李崇建:三十歲後,我的人生因對話而自由


李崇建:三十歲後,我的人生因對話而自由

劉潔萱攝

將薩提爾帶入教育圈的第一人李崇建,多年前接觸到薩提爾對話模式,改變了他的一生。現在的他,是熟悉冰山對話的溝通大師,一句簡單溫暖的「怎麼了?」,就能安撫從潘朵拉盒子衝出的情緒怪獸,帶領對話者在眼淚中重拾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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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李崇建參加了台北教育大學心理諮商所舉辦的「青年就業達人」講座,他對台下將近三十位碩一同學分享他的成長故事。沒有諮商心理師證照的李崇建,來給正統諮商科班的碩一新生講「職涯」是場意外。原來,教育學院院長吳毓瑩教授的女兒在「為台灣而教 TFT」當老師,她參加李崇建講座,問問題問到一直哭,回家跟媽媽說「阿建老師」給她很大的衝擊。吳毓瑩才終於認識,原來有一個人不在這個圈內,卻跟他們做的事情很類似。

成為老師們的「輔導老師」

今年五十歲,李崇建身形清瘦、踽踽獨行,他既是作家、作文班老師,也是薩提爾的實踐者、推動者。他不是科班出身的諮商心理師,沒有證照,卻用一對一冰山對話模式,晤談超過兩千個個案;他在體制外中學教書七年,始終在教育圈外當孩子們的心靈捕手,如今他與學思達創辦者張輝誠攜手合作後,更成為體制內老師們的「輔導老師」,他的著作始終是教師面對棘手學生個案的葵花寶典。

李崇建早年留著及肩長髮、飄點江湖味,沒接觸過他的人不會相信他是個作家、會教作文,還是個助人者。如今他笑容變多,步伐因腿傷緩慢,他習慣把雙手背在後頭,頭微微往左偏斜的說:「○○啊,辛苦你了!」神色和緩慈祥。

李崇建走的是諮商界較為冷門的薩提爾家族治療學派,他的對話用字看似簡單,角度卻犀利、療癒。當他問:「我再說下去,你可能會哭,你能夠接受嗎?」你可以說不,或可點頭展開一趟冒險。他會敏銳覺察對話者一絲絲的情緒波動:「怎麼了,發生什麼了,你是一個容易自責的人嗎?」不管有無防備,都不免一陣鼻酸。

就算眼前是才認識五分鐘的陌生人,或熟悉的晤談學生、家長;場合可以是幾十人工作坊、或數百人的演講廳,李崇建三句話就切入內心、使人落淚,帶對話者探索不曾覺察的受傷處,透過對話,讓傷口被撫平。

台中「千樹成林作文班」小五作文課上,音調高亢、表情活潑的阿建老師講故事,一直被同學瘋狂舉手發問打斷。

因而有一群「鐵粉」死忠跟隨他,李崇建的演講、工作坊報名經常秒殺,出版的書,鐵粉不但反覆再看,還會再另外多買兩本,當做善書與人結緣。有些老師以為參加工作坊是要來學教學法,沒想到自己先被療癒;有位個案母親以為阿建老師要傳授她跟女兒說話的技巧,阿建卻一句話也沒提,只關心她的感受跟渴望,竟因而寬闊了她看待問題的眼光。

學習薩提爾超過三十年的旭立心理諮商中心兼任諮商心理師成蒂曾說,李崇建是令人敬佩的藝術家,可以那麼快速而深入,接觸對話者最底層的渴望,讓對方被理解、被看到,進而落淚,「我相信那是很感動、非常人性的過程。」

國內教師社群學思達創辦人張輝誠,三年多前與李崇建一同搭機往南京。張輝誠與初次見面的李崇建對話,躁動的心「忽得大平靜」,他邀請李崇建將薩提爾融入學思達現場,讓體制內的教師社群開始接觸薩提爾的對話模式。

童年太多創傷,磨光憤怒與乖戾

李崇建家有四兄妹,身為老大的他對於從小母親離家、父親求全有滿腔憤怒,渴求家庭的愛,卻從小跟家人吵到大。他無法專注學習、大學考五次,事實上卻從小飽讀古文詩詞中外經典, 大量閱讀是因為「我是個孤獨的人,從小就不知道怎麼與人連結,」閱讀跟文學創作是他前半生的救贖。三十二歲那年他到全人中學教書,接觸了薩提爾,從此改變他的一生。

鶯歌工商的學思達社群老師們描述,看見阿建老師就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寧靜」,那是因為童年太多創傷,逼得他在三十二歲前就把這輩子的憤怒乖戾全用光。那些創傷讓李崇建到哪裡都覺得「格格不入」,卻也成為他在晤談中,能快速同理、與對方連結的最強大資源。

李崇建從二○○一年認真投入薩提爾模式的學習,二○○七年起他開始大量不收費的談話,晤談超過兩千名個案,再困難的個案他都敢現場公開做,「我可以接受失敗,因為我本來就是個Loser。」他的教育教養演講與工作坊範圍遍及台灣、中國、香港、澳門、新加坡、馬來西亞,中國開出晤談一小時一萬人民幣的價碼邀請,到企業培訓更是以幾十萬起跳,但他沒有諮商心理師執照,因此謹守分際「從未因晤談收過一毛錢」。他的收入來自寫書、開作文補習班、演講與工作坊,他也做不少偏鄉公益免費演講跟晤談。

是否遇過困難個案?李崇建說,他沒有覺得什麼是困難,因為他從來沒有想要「做成功過」。他陪伴一個男孩兩年多,拒學、自殺、移民加拿大還是無法上學,現在被診斷出重度憂鬱,「這算是成功還是失敗呢?我只看我用什麼陪他,跟他連結,他的狀況有沒有比較打開,變得更有力量。我能做的只是尊重這個人、陪伴幫助,剩下就要看老天爺給不給轉變。」他說。

和許多人連結,卻有內向孤傲的一面

薩提爾認為,一致性溝通姿態是最好的姿態,而李崇建的一生就是從很多的不一致走向一致,重新與自己連結的歷程,即便這些一致在外人看來可能是某種矛盾。見到李崇建的人,幾乎都期待心靈被洗滌,好好哭一場,但他並不打算當救世主,去愛每一個來見他的人,李崇建也有「理性冷酷」設定界線的一面。

曾有位媽媽急 call 李崇建求救:「我兒子快死了!」

李崇建:「去找諮商師。」

媽媽:「可是他快死了!」

阿建:「我沒空啊。」

媽媽:「可是他快死了!」

阿建:「這是你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

媽媽:「你怎麼這樣說?」

阿建:「不是你要負責的嗎?」

媽媽:「你好殘忍。」

阿建:「如果你要這樣看我,的確是。」

曾在晤談中跟那麼多人產生深刻連結,李崇建私下卻很不愛與人連結。他說這輩子最熟的朋友只有三個:國中同學 Roger、高中同學阿福跟大學同學甘耀明。有些晤談的孩子要帶男女朋友來看阿建老師,他說:「別來看我,不然我還得花時間看你們,沒問題別來。」平常沒事時,他只喜歡待在家,跟太太享受人生,應酬飯局幾乎不參加。

李崇建的工作範圍遍及亞洲,行程滿檔,當記者要跟他核對採訪日期,他竟從包包中取出三張雙面影印 A4紙「登記」,甚至連小本行事曆都不是。雖然事業範圍廣,他卻非常節省,能搭捷運就不坐小黃,只鍾愛自己的二手國民車,他把大多數所得花在家人身上,包括固定跟家人吃大餐、奉養長輩等。

在碰見薩提爾之前,李崇建說話只想講贏對方、說服別人,現在他可以陪伴一個女孩五年,晤談至少五十次,沒有重複的問話、也不覺厭煩。記者問他有什麼使命嗎?他搖頭說沒有,對教育為什麼這麼有熱誠呢?「我是對人有熱誠,」李崇建說:「談得愈多,只會讓我對他們有愈多的尊敬。」

不藏私推廣薩提爾模式

曾有人問李崇建,為何不效法在中國推動薩提爾的林文采老師,也發展屬於自己的「李崇建模式」,廣開工作坊、課程?李崇建說「當然不要」,這是他的侷限,只能過這樣的日子,但他補充:「這樣的日子是我喜歡的。」像他的學弟羅志仲可以完全複製、自由運用李崇建的對話模式,對他來說「薩提爾這麼好,不用藏私。」

李崇建學習薩提爾,一人改變,全家改變,那個渴望愛的浪子終於可以回家。「這個,做輔導啊,跟老子學的,淵源!老子做的,比你厲害多了!」李崇建用道地山東腔模仿爸爸對他學薩提爾的感想。 如今,李崇建二弟結束美國網路工作,回台幫大哥安排講座工作坊;三弟原本開卡車,現在經過五年培訓也在千樹成林當老師,四妹李儀婷則是跟大哥一樣成為作家、薩提爾親子對話模式的推動者。

「三十歲以前,還在翻垃圾桶,有一餐沒一餐,走到現在這麼自由,還可以對社會有貢獻,老天爺對我太好了!」李崇建非常感恩。

小檔案|李崇建

50歲,台中市人,東海大學中文系畢業,是作文老師、作家、也是薩提爾的實踐者。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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