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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志禹:維持學習動機別依賴獎賞


詹志禹:維持學習動機別依賴獎賞

Shutterstock

一部感人電影的背後,帶來關於「獎賞」的省思。針對教育設計的獎賞制度是一門學問,若運用失當,都無法成功提升內在學習動機。

根據王政忠老師感人的暢銷書《老師,你會不會回來》所改編的電影,最近上映,許多教育界的朋友相當期待,甚至包場招待師生朋友在教師節前往觀賞,一位包場的主辦者在電影結束時致詞,指出這部電影的主題顯示了獎賞的威力,完全與其管理哲學相符,不只在中、小學有效,甚至在大學也非常必要。聽到這席結論,我的心情迅速下滑。

我不反對電影為了吸引觀眾與戲劇效果,對某些事實添加趣味性和娛樂性,並加以誇張和煽情,因為,電影畢竟有票房之考量,需要有動人的故事和感人的轉折,所以,劇情細節的真假虛實不是重點,故事的主題和寓意才是重點。

對外界來說,這部電影改編自真人真事,有些人還把它當作「半紀錄片」,想要從電影當中了解:究竟是什麼因素造成學生的改變?而這部電影故事的結構,也的確以教師的行動努力和學生的態度改變作為主軸。那麼,電影究竟對觀眾暗示了什麼結論?電影的創作者可能不承認他們有什麼意圖,會交給觀眾自己去詮釋。但是,有意圖也罷,無意圖也罷,電影一旦選擇了重點、材料、內容、事件、順序、結構、視角和觀點之後,暗示也就形成了,就算創作者沒有意圖,也會無心插柳柳成蔭。

對獎賞制度的結論太簡化

一部電影的詮釋角度有很多種,不同的橋段也會有不同的暗示,那麼,這部電影為什麼會那麼強烈暗示獎賞的效果呢?因為,在這部電影的故事結構當中,前半段學生各種搞笑、胡鬧或抗拒學習的過程,都只是表達「學生改變前的糟糕狀態」,同時間,教師雖然採用了很多策略,但似乎大多沒什麼效果,電影只是表達「要讓學生改變,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中間的九二一大地震雖然是一個重大轉折,但這是造成教師改變的原因(讓教師強烈感受到被需要),而不是造成學生改善學習的原因;那麼,學生的學習動機在哪一個事件之後有令人印象深刻的轉折呢?就是在學生累積點數競標自己所期望的獎品之後。至於電影後半段所描述的國樂團組隊、辛勤的練習、相互的鼓勵、對已逝好友的懷念以及感人的演出,都只是表達「學生改變後的美好狀態」。換句話說,學生的改變過程看起來不是漸變的,而是中間有一個戲劇性的轉折,那個最明顯的轉折點被安排在學生累積點數競標獎品之後。

競標獎品的橋段本來也有很多層面的意義,例如教師貼心準備適合某位同學所需球鞋的尺寸,又如同學之間互相借出點數,幫助朋友達成願望,再如同學為自己父母標得家庭所需用品,也可能產生一種對家庭有貢獻的驕傲,這些都會促成同儕與家庭對學習的督促與支持。但電影結束之後,觀眾對於故事細節的印象逐漸模糊,很多觀眾只會留下一個結論:「獎賞很有效!」可惜這個簡化的結論,風險很高。

外在獎賞會傷害內在動機

美國心理學教授愛德華.德希(Edward L. Deci)等人的認知評估理論,長期反對採用獎賞等外在誘因作為教學策略,因為他們從大量的實證研究發現:外在獎賞會傷害內在動機,特別是當外在獎賞的控制性很強時。但是,茱蒂.卡麥隆(Judy Cameron)是實務教師出身,她觀察到教育現場有許多毫無學習動機的學生,已經沒有任何內在動機可供傷害,剩下的問題是:如何提升他們的學習動機?她的答案就是獎賞。德希與卡麥隆的論辯來回多次,持續多年,我們也許可以得到一些比較持平的觀點如下:

①學生的內在學習動機如果很高,學習時顯現出很專注、投入、感興趣、有意義、有成就感的樣子,就切勿再跟他訂定契約性獎賞,想要再透過外在誘因來進一步提升他的動機,否則只會偷雞不著蝕把米,反而傷害了他原有的內在動機。

②學生無論內在或外在的學習動機都很低時,不妨考慮採用外在獎賞作為啟動學習的初始手段,讓學生起碼願意接觸和嘗試,唯不宜長期依賴外在獎賞作為維持學習動機的策略,否則,無法培育學生在自主學習和終身學習的素養。

此外,獎賞制度的設計,也是一門學問。從電影劇情來看,競標活動可能降低了控制性,而提高了遊戲性,互助的氛圍似乎降低了競爭而提高了友誼,目標的設定也許提供了挑戰,達成目標者可能獲得自信、榮譽、控制感和反饋訊息,但制度設計不良或氛圍不對時,獎賞也可能造成唯利是圖、斤斤計較、利益交換、賄賂學習、把遊戲變工作等惡果,導致後患無窮,所以,從教育的觀點來看,這個電影的故事只說了一半!我擔心有人把前一半做成了後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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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大教授 詹志禹

美國德州大學(奧斯汀校區)教育心理系哲學博士,國立政治大學教育學系教授。

曾任政大教務長、政大教育學院院長、政大實驗附小校長,專長教育心理學、科學哲學、創造力研究等。著有《發現孩子的亮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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