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士瑩:和平,為什麼一定比戰爭好?


褚士瑩:和平,為什麼一定比戰爭好?

褚士瑩(圖左)在法國的哲學課,右二為老師奧斯卡. 柏尼菲。大田出版社提供

哲學對很多人來說,就是一門跟現實完全脫節、把簡單變複雜的純學術課程。但哲學其實永遠想要更進一步探究深入,挑戰很多視為理所當然的觀點、看法、立場,教會我們思考的練習。當人生、關係、工作卡關了,有時不是投入更多資金、學習更多技巧等可以解決。從事國際非營利工作近十五年的褚士瑩發現,他在和平工作上的挫折,是他必須重新思考「和平,為什麼一定比戰爭好?」面對一場永遠不會結束的戰爭,他知道,他必須要去上哲學課,才能擺脫思考同溫層,重新檢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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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工作卡住了!

自從出社會以來,我沒有放過「暑假」。但那個夏天,我決定放下一切,到法國葡萄酒的產區勃艮地鄉間,去奧斯卡那兒接受哲學訓練。

原因是什麼?簡單地說,我的工作遇到了嚴重的瓶頸,如果不停下來去學習哲學,我沒有辦法繼續工作下去的嚴重地步。

作為一個NGO工作者,我這幾年的工作重點除了持續為緬甸邊境難民營的國內難民(IDP)培訓農業和手工課程之外,還有另外一個重點,就是在緬甸北方克欽邦(Kachin State)的內戰衝突地區對武裝部隊培力,我們的重點是訓練和平談判,還有停戰協議的能力,但是我發現自己在所謂的「和平工作」上,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挫折。

雖然我有很多的技巧,可以聚集很多的資源,教導武裝部隊在談判桌上應該如何運籌帷幄,但是我沒有辦法阻止每一次盡了所有的努力推動停戰協議的簽訂後,過沒幾個月,就又會有新的事端被挑起,於是停戰協議視同無效,一切又得要從頭來過,每一次都元氣大傷。我們時常使用的比喻,就是像反覆不斷的人工流產,對於一個女性身體跟心理的殘害。

要挑起戰爭是容易的,只需要幾顆子彈,或是一把火就行了,但是要停止爭鬥,並且維持下去,卻是困難的。

慢慢地,我甚至開始懷疑,戰鬥的雙方都沒有真心想要戰爭結束的意思。

更糟的是,無論我有多少面對衝突解決的技術性知識,卻沒有辦法回答從小在戰爭中長大的少數民族游擊隊士兵的一個問題:

「和平為什麼一定比較好呢?」

我從來沒有想過,對於一個從來不知道「和平」是什麼的人來說,戰爭跟衝突才是他熟悉的生活方式,在這中間,他得到他需要的滿足感、權力,同時也是一份能夠養家活口的工作。但是一旦選擇和平,就是踏出「舒適圈」,我要怎麼解釋「和平」真的比「戰爭」好呢?這就好像要解釋黃色跟紅色的區別,讓一個出生就看不見的盲人理解,我真的確實知道嗎?

那一刻,我知道自己的能力不足,我需要幫助。而這個幫助,不是更多的人力、更多的和平基金,也不是舉辦更多的工作坊可以解決的。我向一位專長做衝突解決的丹麥NGO好友討教,他告訴我衝突解決的根本,不是技術上、也不是資源上的問題。

「那是什麼呢?」

「是哲學。」他肯定地告訴我。

聽到這個答案,我很吃驚。心底深處,我知道他是對的。但問題是,一個從來沒有學過哲學,大學時代通識課程的哲學概論勉強低分及格的我,要從哪裡開始?

從閱讀兒童哲學繪本開始

雖然高中時代買了卡繆,但是從沒認真讀完;看了所有克里希那穆提的作品,只覺得詼諧;甚至有一段時間相信《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是我全宇宙最愛的一本書。大學時代,勉強自己跟著學姊去哲學系旁聽後現代主義。可是哲學對我來說,就是一門跟現實完全脫節的純學術。

正因為我什麼都不懂,於是我只好偷偷從閱讀兒童哲學繪本作為起點,開始我對哲學追尋的第一步。

而我當時唯一能夠找到的中文兒童哲學繪本,是一個我從來沒有聽過的法國哲學家寫的,那個哲學家就叫做奧斯卡。

一面翻著這些給七歲法國孩子讀的繪本,這些書跟我過去讀過的書都不一樣,因為所有的文字,幾乎都是問句,而沒有答案。我一面覺得對於自己的匱乏,感到非常慚愧,因為對於孩子來說非常容易能夠大膽進入的題目,像是「人生,是什麼呢?」成年的我,卻覺得萬分困難。當我到達當地的小火車站時,看到一起下火車的人們熟稔地彼此擁抱問好,似乎只有我是全然的陌生人,聽說他們大多都是來自歐洲各地的大學哲學教授,這讓我這個門外漢覺得相當不自然。

當奧斯卡看到我時,他有一點詫異,或許是因為我真的出現了,於是他順口問我準備好了沒有。

「我什麼都不懂。」 我誠實地回答。

「『空』?那好極了。」奧斯卡又聳聳肩,「你已經準備好了。」

我有些訝異,他對我用了「空」這個佛教用語,難道因為我是亞洲人嗎?

後來我才慢慢知道,奧斯卡非常喜歡禪宗跟道家的哲學思想,也常常拿來跟古希臘哲學比較。

在古希臘時代,「哲學家」跟「詭辯家」(sophists)都是社會上擁有最多知識的人,接受的教育也是一樣的,但是他們在態度上有著根本的區別。哲學家永遠「想要知道」(wish to know),但詭辯家永遠「已經知道」(already in possession of this knowledge),因此前者永遠想要更進一步探究深入,但後者對於已經知道的事情就認為沒有必要再進一步思考。

或許奧斯卡看到那種我強烈「想要知道」的心,而不是拿出知識分子的驕傲,一副好像我「已經知道」的樣子,讓他說我已經準備好了。

「來吧!」我放下背包,跟其他四個陌生人一起跳進志願幫忙開車的比利時學生的老爺車裡,擁擠得不得了。「我準備好了。」

或許這是一個漫長的旅程,但是我知道,如果要能夠回到緬甸北方,面對那一場永遠不會結束的戰爭,這是我必須要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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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奧斯卡.柏尼菲 Oscar Brenifier
為了推廣成人和兒童的哲學思考課程, 法國哲學作家奧斯卡. 柏尼菲和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合作, 在世界各地成立哲學工作室, 並出版「以討論來教學」的工具書, 希望透過對話討論,鼓勵小孩表達自我觀點。

作者簡介|褚士瑩
國際NGO工作者。

擔任美國華盛頓特區國際金融組織的專門監察機構BIC(銀行信息中心)的緬甸聯絡人,協助訓練、整合緬甸國內外的公民組織,有效監督世界銀行、亞洲開發銀行及世界貨幣組織。在缺席二十多年後重回改革中的緬甸,所有的貸款及發展計畫都能符合財務正義、環境正義,以及其他評量標準,為未來其他各項金融投資進入緬甸投資鋪路。

回台灣的時候,他跟在地的NGO工作者,一起關心客工、新移民、部落、環境、教育、社區營造、農業、自閉症成人、失智症家屬的支持等,希望更多優秀的人才能夠加入公民社會,這個領域的專業人才能夠一起做得更好。

*本文摘自大田出版《我為什麼去法國上哲學課?》,未經同意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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