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士瑩:學會思考,就不害怕面對人生、工作的各種問題


褚士瑩:學會思考,就不害怕面對人生、工作的各種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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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作超過二十年、每年演講近百場的褚士瑩,為何跑到法國上哲學課?這一趟「魔鬼訓練」,沒有任何課程規劃、沒有特定主題,從早到午夜,讓他痛苦、震撼不已。但他心甘情願把自己打掉重練,因為思考不是天生,每個人都應該練習,但學校卻沒有教。這是一趟讓他擺脫思考同溫層、拆穿自我的誠實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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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為什麼不能飛呢?

 我走進上海一家書店,因為路不熟,遲到了幾分鐘,活動已經開始進行了。正好聽到一個滿臉純真的小男孩舉手發問:「奧斯卡叔叔,為什麼人不能像鳥一樣飛翔?」

「你告訴我一個你的答案,我就告訴你一個我的答案。」長得胖胖的,穿著紅色吊帶褲,讓人聯想到聖誕老公公的法國大叔說。

我踮著腳尖,循著說話的聲音看過去,那個法國人應該就是奧斯卡吧。

之所以特地到上海一趟,是因為聽說奧斯卡應邀到上海來參加一個國際兒童節的活動,其中有一個下午會在當地的書店裡,跟一群當地的小朋友進行兒童哲學的工作坊。在這之前,我已經讀過奧斯卡所有翻譯成中文的兒童哲學繪本,覺得很有意思,但是身為一個成年男人,看到眼前要不是年紀很小的孩子,就是孩子的母親,還是覺得有點難為情,好像跑錯場子了,所以不敢上前靠近。

於是,我只好假裝成路人甲的樣子,一面心不在焉翻著旁邊書架上的書,其實耳朵拉長聽著他們的對話。

「人不會飛,因為人沒有翅膀。」小男孩說。

「如果你暑假要去法國,要怎麼去?」奧斯卡問這個一看就是混血兒的小男孩。

「當然是搭飛機去。」

「那你不是會飛嗎?」奧斯卡說。

「那是飛機在飛。我不會飛。」小男孩露出覺得這個眼前的胖叔叔很蠢的樣子。在場大家都笑了。

奧斯卡露出詫異的表情:「如果你是一隻毛毛蟲,在鳥的肚子裡,那麼鳥飛到哪裡,毛毛蟲不是就跟著飛到哪裡嗎?你說毛毛蟲有沒有飛?」

小男孩想了一分鐘後,很慎重地說:「有。」

「那你像毛毛蟲那樣,坐在飛機的肚子裡,飛機到哪裡,你就到哪裡,你說人類會不會飛呢?」奧斯卡看著小男孩的眼睛說。

小男孩眼裡突然綻放出光芒,開心地笑了。「奧斯卡叔叔,謝謝你,我明白了!」

周圍的家長起了一小陣騷動。

「這老外怎麼可以跟小孩子說人會飛呢?」有兩位母親開始竊竊私語。

「這樣我們回去怎麼教孩子?」

當我在一旁聽完他們的對話,我忍不住笑了。

小男孩透過奧斯卡的引導,充滿自信地很快解答了顯然困擾已久的問題,不管大人怎麼說,如今他有了很好的理由確信「人類原來是會飛的」。

我當場知道,這個怪老頭,就是我在尋找的哲學老師。

在頌揚馬克思主義和共產主義的中國,奧斯卡的回答特別有意思,因為他說的飛機跟鳥之間的關係,其實正是卡爾·馬克思在他的《一八四四年哲學和經濟學手稿》(Economic & Philosophical Manuscripts of 1844)裡面說的,人類的勞動結果,並不是為了脫離自然,而是為了重現、再塑自然,所以製造出能在天空飛的飛機,就是透過人類勞動,重現鳥在天空飛翔的自然樣態。

馬克思說「勞動」是讓「人之所以為人」,而「自然」成為「人類自然」的主要活動。

人類勞動跟動物的勞動不同,不只是提供自己吃喝拉撒睡的基本需求,人類的勞動是一種和自然之間互動的過程,同時也會脫離這樣的實用目的而勞動,用勞動來複製自然界。比如製造飛機,不只是要讓人達到跟鳥一樣飛翔的標準,同時還會將人類的美學法則應用在飛行器上面,所以勞動可以是一種自由、解放的活動,讓人可以像鳥那樣飛翔,而且是優美的。

主動思考, 不是被動等答案

但是從頭到尾,奧斯卡作為一個哲學家,卻沒有說任何一個哲學家的理論、名字,也沒有引用任何一個哲學家的名言,而是用每一個年幼的孩子都能夠完全理解的語言,引導孩子自己去找到讓自己滿意的答案,在這過程當中,啟動了思考的鑰匙。

「孩子會向大人提出各式各樣的問題,大人出於自己是大人的立場,往往覺得有義務急著給孩子一個標準答案。但是你真的知道答案嗎?很多時候,我們就會胡亂說一個答案。比較認真的父母,會上網去搜尋。但是你上網搜來的答案,就是對的嗎?就算是對的,也不過就是死的知識而已,對孩子的思考有幫助嗎?」奧斯卡在這些母親面前,又親自做了幾個練習之後,開始對大人說明。「我有一個小技巧,那就是每當孩子問一個問題的時候,我會跟他們提出交換條件,你告訴我一個你的答案,我就告訴你一個我的答案。」

「可是他的答案如果是錯的,那有什麼用呢?」有一個家長提出疑問。

「對與錯,那又有什麼關係呢?至少,他已經開始主動思考,而不是被動地等待著大人餵食,」奧斯卡聳聳肩,「難道這不是很好嗎?」

活動結束以後,我上前去介紹我自己,並且告訴他我喜歡他所有的哲學繪本,以及我為什麼會專程來上海看他,又為什麼想要跟他學習哲學的原因。

「你有哲學博士學位嗎?」

我搖搖頭。

「你的工作是跟兒童教育有關嗎?」

我又搖搖頭。

「我是做NGO工作的。」

「你懂得那麼少,我要怎麼教?」奧斯卡皺起眉頭。

我被他這麼一嗆聲,一時回答不出來。

「我還是想要試試看。」過了半晌,我弱弱地吐出了這句話。

奧斯卡注視著我的眼睛,好像過了一世紀那麼長,他才不置可否地聳聳肩,告訴我他夏天會在法國鄉下的老家舉辦固定的哲學課程。

「算了。你覺得你受得了的話,就來吧!」

哲學家成為哲學諮商師?

 過了很久以後我才知道,那個發問的孩子,是上海法國學校的小學生,父親是法國人,母親是中國人。當天早上奧斯卡應法國領事館的邀請,到上海法國學校去跟孩子們,進行一場像這樣的兒童哲學討論時,孩子們都非常喜歡奧斯卡這種引導思考的方式。可他卻當場批評一板一眼的女校長是個「不快樂的古板女人」,女校長氣到大哭,最後還把奧斯卡趕了出去,但這個很喜歡奧斯卡叔叔的小學生,就跟著到了書店繼續未完的哲學課。

後來我也才知道,即使在法國的哲學學者圈子裡,奧斯卡也是個讓人覺得頭疼的人物。其中一個最主要的非議是,奧斯卡做的「應用哲學」不是「純哲學」,或許因為他很少提及偉大哲學家的理論、名字,也不愛引用任何一個哲學家的名言,寫暢銷全世界的哲學童書繪本,用的是連孩子都能夠完全理解的話語,跟學院派公認為真正的純哲學有很大的距離。真正的哲學,只能是一篇深奧到全世界不應該有超過一百五十個人能懂的論文,奧斯卡這算哪一招?

但奧斯卡作為奧斯卡,一點都不在乎別人的看法,十多年前決定不再繼續在大學任教,在自己家裡設立了一個「哲學踐行學院」(Institut de Pratiques Philosophiques),只收幾個博士班學生,每天穿著睡衣,叼著小雪茄,用傳統的師徒制,訓練學院派的哲學家成為「哲學諮商師」。這種我行我素的態度,讓有些哲學衛道人士批評,甚至還有人說這不知道是什麼邪教組織。面對別人不同的反對意見時,奧斯卡頂多只是像這樣抬一下眉毛、聳聳肩,一笑置之。

陌生人想要跟他握手的時候,他會突然從口袋裡拿出一把摺疊小刀,然後在對方驚嚇不已的時候,又掏出一顆梨子、或是一塊成熟的起司,突然就削著吃起來,然後把黏答答的手抹在自己的衣服上。這時候,原本想要跟他握手的人,無論意志多麼堅強,也會打消跟他維持社交禮儀的主意。

還好,當時的我完全不曉得他如此古怪的一面,否則一定沒有勇氣開口。就從那一天開始,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的哲學顧問奧斯卡‧柏尼菲,這個難搞的老頑童,就在我的堅持下,成了我的哲學老師,而我從此成了他的入室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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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奧斯卡.柏尼菲 Oscar Brenifier
為了推廣成人和兒童的哲學思考課程, 法國哲學作家奧斯卡. 柏尼菲和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合作, 在世界各地成立哲學工作室, 並出版「以討論來教學」的工具書, 希望透過對話討論,鼓勵小孩表達自我觀點。

作者簡介|褚士瑩
國際NGO工作者。

擔任美國華盛頓特區國際金融組織的專門監察機構BIC(銀行信息中心)的緬甸聯絡人,協助訓練、整合緬甸國內外的公民組織,有效監督世界銀行、亞洲開發銀行及世界貨幣組織。在缺席二十多年後重回改革中的緬甸,所有的貸款及發展計畫都能符合財務正義、環境正義,以及其他評量標準,為未來其他各項金融投資進入緬甸投資鋪路。

回台灣的時候,他跟在地的NGO工作者,一起關心客工、新移民、部落、環境、教育、社區營造、農業、自閉症成人、失智症家屬的支持等,希望更多優秀的人才能夠加入公民社會,這個領域的專業人才能夠一起做得更好。

*本文摘自大田出版《我為什麼去法國上哲學課?》,未經同意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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