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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淑瓊:談童話、繪本中的森林


張淑瓊:談童話、繪本中的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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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森林為主題的繪本很多, 森林對人們也非常寶貴。繪本不只是給孩子的讀物,其中反映著一個世代或時代,人們的觀察、觀點、經歷、體會、危機感、提醒、安慰、主張……,例如透過《小房子》(遠流),這本距今七十五年前的創作裡,深具先見之明的李.巴頓帶著我們,透過一間鄉下地方小房子的經歷,看見鄉間變城鎮的地貌改變過程...

她叫來一個獵人,對他說:「把這個孩子帶到森林裡去,我不想再見到她。你把她殺了後,取回她的肺和肝做憑證。」(〈白雪公主〉)

本期《 大野狼。繪本誌》選「森林」當主題,編輯邀稿的時候說了一段有意思的話:「選『森林』有點偶然,一是以『森林』為背景的繪本故事很多,二是現在『森林』既珍貴又脆弱,總覺得可以從森林相關的繪本中看到些什麼。」

我覺得這一段邀稿的開場非常有趣。沒錯, 此時此刻看這個選題, 以森林為主題的繪本確實很多, 森林對人們也確實非常寶貴。但是, 若回到二百年前的十九世紀, 回到格林兄弟在鄉野間蒐集民間故事的那個時刻, 回到一八一二年《兒童與家庭童話集》出版的時候,在格林兄弟於鄉林野地蒐集到的口傳故事裡,那是人煙稀少,出了村落就是荒野,樹木滿坑滿谷的地方。那個時候「森林」並沒有那麼寶貴,它們只是傳說、故事裡的情節發生「地點」,它們只是「場景」,很平常、很生活化,也因此童話故事裡「獵人」或「樵夫」這樣的配角出現,再自然不過。只是這個童話故事的場景雖然平常卻不平靜,它常是衝突、背叛、兇惡、悲劇發生的地點。

森林到底是什麼樣的地方?

在傳統童話故事裡,「森林」代表什麼呢?那是〈白雪公主〉裡,皇后吩咐獵人取其肝肺,讓白雪公主從她眼前完全消失的地方;森林是〈糖果屋〉裡,壞心的繼母說服貧窮軟弱的伐木工父親,遺棄小兄妹兩人,好少兩張嘴吃飯的地方;也是喜好啃吃小孩的兇惡巫婆,用糖果屋引誘小孩的地方;森林也是〈小紅帽〉裡,要去探望外婆的小紅帽,遇到吃人大野狼的地方⋯⋯童話故事裡的森林到底是什麼樣的地方?先不談複雜的佛洛伊德、榮格、符號學、民間故事分析,單單讀著這些較為完整的童話故事版本,就能嗅出「森林」這個場景,有吃人的野狼、兇惡的女巫,它代表著:危險、驚嚇、黑暗、不安、背叛、遺棄、死亡……

從眾多到稀有

那麼,從滿坑滿谷的林木到需要保護的資源,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透過幾本童書,我們也可以讀到一些脈絡端倪。最經典的代表作是維吉尼亞.李.巴頓(Virginia Lee Burton)一九四二年的作品《小房子》(遠流),在這本距今七十五年前的創作裡,深具先見之明的李.巴頓帶著我們,透過一間鄉下地方小房子的經歷,看見鄉間變城鎮的地貌改變過程。

故事一開始,主角小房子本還想著:「『城裡』,到底是什麼樣的地方?住在『城裡』,不知道是什麼感覺? 」豈知在她周邊的景物已經悄悄地因著人類交通工具的改變而改變,原先是馬車行走的鄉間小路,開始出現汽車,也為了汽車而開出一條條大馬路。時間一天天經過,小房子並沒有移動,卻漸漸被高樓房舍包圍,成為城市裡的小房子。

這本美國凱迪克金牌獎的作品,巧妙地預告了這場人類過度開發爭搶土地的戰爭,但更高明的是,書中的小房子最後又從城市被挪移到鄉下,回歸原先屬於她的鄉村恬靜安舒生活中。作者這段描述在七十多年後的今天看來,完全沒有時間差,像極了這些年回鄉種地的選擇。彷彿多年前在《小房子》這本圖畫書中,早已埋入了這種近乎土地召喚和生命確幸的渴望。

森林沒了、鄉村變了

三十年後,約克.米勒(Jörg Müller)在一九七三年出版了《挖土機年年作響——鄉村變了》(和英),更進一步讓我們看到環境轉變的過程。藉著七張跨頁大圖,繪者從同一個角度取景,每三年一個間隔,記錄了二十年間一個小鄉村的變化。當挖土機來了,地景就跟著改變,所謂「快速」發展,建設的背後常隱藏著破壞、捨棄。只是這一次,畫面中的那棟房子並沒有幸運地被保留,房子被完全拆除,成為道路的一部分。當我撰寫本文時,把這些書攤開來查閱,念小學二年級的小姪女看著這些內容,讀到鄉村變城市的變化,小小年紀的她竟然悠悠地下了一句註解:「好慘痛的結局啊! 」是啊,這個結果是慘痛的,只是這位生活在現代的小學生的感嘆,在當年當時的人們心中也許還沒有如此清楚的感受。

很多人以為自己無辜,如同《森林大熊》(格林)一樣,彷彿冬眠一覺醒來,洞穴上頭已經是間工廠,牠還得費力解釋自己是「熊」,而不是偷懶的工人。一九七六年出版的這本繪本,同樣是約克.米勒繪圖的作品,和《挖土機年年作響》一樣,反映了在故事選材上,創作者已經意識到整個工業革命帶來的快速成長和擴張,早已有形地摧毀了看得見的地景、地貌,也埋藏下了似乎可預見的苦果。

從稀有到珍惜

我們看到創作者早就先見預告了這件事,所以才會有一九五三年法國作家尚.季沃諾(Jean Giono)的《種樹的男人》(晨星、果力文化)、一九五四年英國作家托爾金(J.R.R. Tolkien)在《魔戒》(聯經)二部曲裡寫的樹人,或是一九五七年凱迪克金牌獎的《樹真好》( 上誼)。「 樹木」和「 森林」於是從佈景、場景,變成了焦點、主角。

對森林消失的感慨和危機感開始在童書創作的選題中發酵,這個原先不重要的「場景」,突然變得珍貴起來。終於,我們意識到不再滿坑滿谷任我們採伐的森林是「資源」。因為不能輕易擁有,也因著近二十年生態環境意識漸漸抬頭,面對持續消失的森林和渾身是傷的地球,「森林」躍上舞台成為童書的主角。於是我們看到《大熊抱抱》(維京)、《奇妙的花園》(小天下)、《森林是我家》(格林)、《和平樹》(小魯)、《艾莉絲的樹》(道聲)、《大木棉樹》(和英)……

繪本不只是給孩子的讀物,其中反映著一個世代或時代,人們的觀察、觀點、經歷、體會、危機感、提醒、安慰、主張……
從「森林」看繪本,或是從「繪本」看森林,不管從哪個角度,其中的意念都值得細細品味。

*本文轉載自大塊文化出版《大野狼。繪本誌:森林繪本》,未經授權請勿轉載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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