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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國際級繪本作家陳致元,創作的成就都是因為童年教養…


專訪國際級繪本作家陳致元,創作的成就都是因為童年教養…

楊煥世攝

陳致元,7年前榮獲無數國際繪本大獎、甚至被《華盛頓郵報》盛讚為「繪本裡的珍寶」的創作家,卻沒有念過一天的兒童文學,也沒有出國學繪本創作,他是如何走上國際舞台?

你的作品總是展現「素樸的真心」,如何從平凡的生活中,找到創作的靈感?

我從小就是喜歡觀察的孩子,或許也是因為不知道要做什麼。我是家中老三,哥哥姊姊大我六、七歲,不會跟我玩,我總陪在媽媽身邊,她常叫我去雜貨店買東西,我回想我的美學應該是在雜貨店養成的。
例如,雜貨店的瓶瓶罐罐,醬油膏放在架上被陽光反射,呈現一種質地很棒的琥珀色;紅豆、綠豆、米、香菇……我都很熟悉,我好像雜貨店老闆的兒子一樣,甚至幫忙賣東西。

隔壁的中藥店,充滿中藥特別的味道。幫媽媽去抓藥,老闆會送我一片甘草,我知道甘草的形狀、質地,有個根在裡面,咬起來像八角,我還會幫忙老闆切當歸。

還有一個麵包店。早期都是老闆娘管櫃台,買一個泡芙,老闆娘立刻切開幫你裝奶油進去,我總是拿著泡芙,去後面看老闆做麵包,老闆總會問,要不要當學徒?

那時家附近有一片草原,大家都在那裡抓青蛙、抓蛇。我一直覺得童年像寶庫一樣,遇到任何事,只要回憶,就會覺得很棒。遇到城市小孩,每天脖子上掛一把鑰匙,天天下課去補習,他也可以很開心啊,沒有什麼叫好或不好。你的環境就是那樣。

童年過得怎樣,你的寶藏就是那樣。若你童年都在補習,長大回想就都是補習。若在田野,回想就是田野。小時候沒選擇,但現在回想,覺得我有很棒的童年。

你何時發現自己的繪畫天分?

我從有記憶以來就在畫了,但我不是班上最會畫的,也不是班上被選去參加畫畫比賽的那個,沒人告訴我,你可以往這方面發展。我喜歡想故事,國小時我就會寫一些無聊但有趣的故事,配上圖片,讓同學開心。

中年級時,媽媽覺得我成績不好,把我轉到屏東師院附小,那是挫折的開始,裡面太多菁英的小孩,太恐怖了,他們對未來有很多期許和期望,國小就知道要念台大,我連國中要念哪都不知道。

老師認為我成績不好,不重視我,好處就是我沒有壓力,不在他期望圈子裡,相對我自由性就很大,不午睡畫畫也可以。

國中想念美術班,媽媽就說,那你得去上畫畫課。但我就是不會畫石膏像,老師給我一個方法,告訴我光影怎麼畫,但我就是學不會。

媽媽跟我說,那你按照自己的意思畫就好,不用按照老師的方法。我很感謝我母親,她沒有給我挫折,沒有叫我一定要怎樣,也沒說老師一定是對的。這對我很重要。我現在的風格,都不是按照規則,我想怎麼畫就怎麼畫。畫畫對我來說,就是沒有壓力、沒有挫折,是表達我想法的唯一媒介。因為我沒有一般學院要的方式,創作沒有束縛,就是好玩。

母親對你有怎樣的影響?

很多人做繪本是出國學,或是念兒童文學研究所,都有個老師,但我覺得,我的繪本老師就是我媽媽,原因是我做了三本繪本,都沒有成功,因為我不知要怎麼做。我會畫,會講故事,但我不知怎麼做一本繪本。

我不在意別人的看法,我只在意母親怎麼看。她喜歡看小說、經典,她喜歡講故事,但她不知道繪本是什麼,我的願望就是出一本繪本,給我媽媽看,介紹我喜歡的繪本是什麼。

但後來她就過世了。

我的第一本繪本《想念》(編按:2000年獲得第十二屆信誼兒童文學獎,2018年復刻出版,大幅用電影分鏡手法堆疊對母親的回憶),其實就是畫給媽媽看的繪本。

母親過世後,我過得也沒很好,一直在接案子,住在台北很小的房間裡,一邊書桌一邊就是床。台北冬天很溼,外面下雨,牆壁就漏水。我記得,那天接到姊姊電話,說她很想念媽媽,我不知為何就對她說,母親沒有過世,她活在我們心裡。講完我就笑了,弟弟怎麼會這樣安慰姊姊?

不知道為什麼,那時就出現《想念》的畫面,一格一格的,沒有文字,我很快就打草圖,很快就填了顏色,畫的就是跟我母親有關的故事。那時的紙張不好,吸水度不夠,我在紙上刷一層水泥漆,直接在上面畫,造成《想念》濛濛的質感。技巧很不好,但不知不覺每天畫一張,去參加比賽,就得獎了。得獎了,就帶到媽媽墳前給她看。做完《想念》後,我自然的就知道怎麼做繪本了。

媽媽很盡職,原本是大家族女兒,最想當裁縫師,年輕時曾經偷跑去台北當裁縫師,但早期認為女性不能工作,被抓回來,後來相親嫁給我爸爸。有時,我覺得在幫媽媽完成心願,我對女性議題很在意,後來的作品都著重母親,或為女性的角色,做一點平反。

為何你從未出國念書或生活,作品卻很有國際性?

年輕時我很想去法國念書,做過一個夢,想弄張機票,去當流浪街頭藝人。但經濟不允許,我又不想依賴父母,所以就放棄。但我在台灣弄了一個小聯合國。那時我的公寓有三個房間,我就去師大語言中心貼出租啟事,美國、加拿大、德國,法國人都來住過。我英文不好,但他們都會中文,後來跟幾個人變成好朋友。這些朋友讓我了解很多世界上有趣的小事,讓我的書容易跨越國界。

出鱷魚鴨《Guji Guji》後,我有想過會被翻譯成世界各國語言,也有想過會被拍成動畫,因為早期好萊塢製片公司有來找過我。但從來沒想過它會變成舞台劇,而且瑞典劇團是用真人演出,不穿可愛的道具,用非常專業的肢體語言和音樂表現,只能說太幸運了。我總覺得,Guji Guji是個獨立的個體,不是我的,它能在外國受到喜愛,就好像你的小孩去外國念書。我因為Guji Guji受邀到世界各國時,心裡都會說,謝謝Guji Guji帶我來這裡……

為何創作【小豬乖乖】?

幼幼書是我在最開始創作繪本時,就想要挑戰的形式,雖然只有幾頁,但要很精準的說到學齡前階段孩子的感受。

有孩子後,又是雙胞胎,幫她們洗澡、換尿布都要兩次,好像我當了三次小孩。陪女兒一起成長,經歷很多自理的學習階段,學站、走路、學講話、吃飯……都是很平凡的事情,但對孩子來說,就是生活,我就想做一本給她們看的書。我希望【小豬乖乖】成為孩子成長階段的好朋友,有同理心,就是孩子的反射。

 

你太太來自日本,你們的教養有哪些不同?

我們是朋友的朋友介紹的,認識大概五、六年才結婚。她很喜歡台灣和華文,早期就在北京、台灣念書,中文程度可能比我還好。因為她有興趣,學得非常快,她讀報、讀書都沒問題,可以看一般小說。在家裡我跟孩子講中文,太太講日文,她喜歡讓孩子唱她寫的日文兒歌,教孩子用簡單節奏認識日文。為了【小豬乖乖】系列,我畫了十二種小動物,但因為孩子唱了媽媽寫的小豬兒歌,特別喜歡小豬,小豬乖乖就變成主角了。

教養孩子過程,我比較像觀察員,我發現日本人非常講細節、禮貌。例如,孩子的襪子穿破了,丟掉之前,孩子要對襪子說謝謝。這樣孩子就會珍惜萬物。又如吃飯,我們讓孩子決定自己要吃多少,吃不完我們就等她,一開始堅持,等過一次後,她再也不會要你等第二次,這樣孩子自然不會浪費。她能吃到幾分飽,是一種對自己負責任。所以我們的孩子很好餵,食量非常好。對我也是學習。

你過去得到大獎的作品,畫風比較為大孩子,但【小豬乖乖】系列則走可愛的幼幼感,你會覺得可惜嗎?

我是順著自然,為我孩子做的,希望她們喜歡。我並不會留戀過去的風格,或許我不是正統出身,沒有束縛,遇到什麼就做什麼,現在我喜歡做小豬,就一直做。我不會留戀,過去就過去了。就像我曾經住過台北六張犁老房子,牆壁很斑駁,就自然畫出《小魚散步》那種感覺,但現在認識我的孩子,那麼可愛,活潑,自然就是【小豬乖乖】了。

【小豬乖乖】是我做繪本的初衷,是我想做的童書理想,必須經過不斷的試煉,風格是新的,我還要不斷去試。我覺得我像農夫,每天騎腳踏車、晒著太陽來工作,每天很規律坐在書桌前拚命耕作,也不知是否會收成。有時也會處於脆弱、沒有精神的狀態,但孩子總是提醒我要有精神的繼續下去。

我的願望就是出一本繪本給媽媽看。
媽媽過世後,陳致元將水泥漆塗在紙上,意外畫出濛濛質感,
整本沒有一個字,卻訴說濃濃的思念。

註:圖為陳致元提供已絕版《想念》之內頁插圖

註:本圖由陳致元提供,為已絕版《想念》手稿。

 

註:本圖摘自於2018年新版《想念》因應年代轉變,陳致元在故事情節上細緻的描繪出離鄉遊子返鄉的急迫心情

 

關於/陳致元

繪本作家,42歲,屏東人屏東民生家商廣告科畢業,立志做繪本。多項作品如《小魚散步》《Guji Guji》《阿迪和朱莉》等,皆獲國際青睞,翻譯成多國語言,《Guji Guji》更被瑞典、西班牙兒童劇團搬上舞台。獲獎紀錄: 瑞典小飛俠圖畫書獎、 美國《出版人週刊》年度最佳童書、 波隆納獎、豐子愷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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