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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姝蓉:我不懂你,但我愛你──談如何陪伴憂鬱症子女


陳姝蓉:我不懂你,但我愛你──談如何陪伴憂鬱症子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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憂鬱症就像是一匹闖入叢林的野馬,踩踏了原本該逐漸茁壯的樹苗,父母看著自己呵護的樹苗受到傷害,無不驚慌失措,也不知為何野馬要闖入,這是一種失控、不在規劃內的意外。驚慌之餘,是找到方法安撫野馬、或是展開一連串驅離、拉扯野馬的過程,對父母真的是難為的考驗。

一早瀏覽網路新聞時,讀到作家林奕含(以下簡稱:林)自殺過世的消息,又覺得驚訝,又覺得好像是可預期的事。第一次知道這個女孩的存在,是看了朋友轉載的文章,讀著她的掙扎、想被理解的渴求、放棄求助的選擇,以及面對自己疾病的痛苦與羞恥感,我感覺到沉重,但不只是因為同理她生命中的幽暗,還有社會如何看待憂鬱症患者與憂鬱症家庭所面臨的處境。

一個新娘何以需要在自己的「大喜之日」,以出櫃式的告白,冒著全場賓客尷尬不安的風險,談論自己的憂鬱症,以及在罹病過程中所感受到的被污名化?我猜想,很大的原因可能來自於她罹病的十年來,並沒有機會被允許談論──我的病、我的感受、我的經驗。

而站在新婚的禮堂上,或許是她第一次拿到公開發言的主導權,就彷彿憂鬱症一直是個不可談的秘密,大家心照不宣,但都沒有戳破,在一種隱微而苟且的互動下,好像憂鬱症並不存在。即使這女孩經歷了疾病的衝擊,終於也能像「正常」孩子一樣,走入婚姻,這樣就好了。白話來說,或許對林來說,她可能感受到自己的憂鬱症,以及罹病後無法正常的求學、工作等等處境,並不被父母、親友所接納。

▋接受他/她的憂鬱
生病後的自己,能不能被接納,我覺得是支撐憂鬱症患者持續面對痛苦的重要因素之一。在此,我必須要聲明,我並沒有意圖要責怪林的父母。我反而要說,我相信他們都是愛這個孩子的,只是,面對憂鬱、父母也有自己的關卡要過。

另一篇新聞中,記載了林與父母分享了自己平常所看的影片,而父母的回應是:妳就是太早開始看「這些東西」,才會變成「這個樣子」。這個回應,不只無法傳遞一開始想瞭解女兒的用心,頗為可惜,更使林關閉了自己,不再與父母分享自己的所思所想。但什麼叫做「這個樣子」?父母眼中的憂鬱症,到底是什麼形體、樣態?實在很值得進一步探索。

父母要先面對自己如何看待憂鬱症的議題。當孩子出現憂鬱的症狀,可能是情緒低落或衝動、失眠、拒學、甚至自殺行為時,父母是否有機會停下來想一想,憂鬱症是什麼?我害怕這個疾病嗎?我的孩子有憂鬱的症狀了,我怎麼想孩子為什麼會生病?是因為他太鑽牛角尖、愛胡思亂想(把疾病歸咎到個人因素),還是他受到外界影響、看太多奇怪的影片、交了奇怪的朋友(把疾病歸咎到外在環境)?憂鬱其實是一種生理症狀。孩子因為各種原因使得腦中控制情緒穩定的內分泌失調了,於是出現了憂鬱,而服藥可能有助於調節內分泌的穩定。

由於憂鬱症的病理機轉相當複雜,當然父母還是可以加以評估,孩子是否感受到某些環境或情境的壓力所導致憂鬱,但我必須坦言,在青少年期之前,除了校園霸凌、或是非家庭內的暴力侵犯之外,多半孩子所感受到的壓力還是來自於家庭:父母的期待與要求、情緒上的控制、身體上的暴力與侵犯等等。

而父母是否願意開放自己、檢視孩子的壓力來源是否和自己有關[1],或者是一味把責任推到孩子或環境的問題上呢?但我想強調的是,不管導因為何,一旦憂鬱症已經發病,就已經引發了生理的變化,就像是頭痛、胃痛一樣,是需要治療的,那麼,為何胃痛就醫不需要隱瞞、而憂鬱症就醫就不得公開呢?這其實就是對憂鬱症的污名化,而許多父母想找到病因,常常是因為無法接受自己的孩子罹患了憂鬱症。

▋有界限的陪伴,很重要
如果父母走得過第一關,也逐漸接受孩子就是生病了,但面對憂鬱症子女起伏不定的情緒、時而冒出的自殺意念,就會是父母需要走過的第二關。我所接觸的家庭中,有一大類的父母,是站在一旁觀看著、並對生病的子女說:「你要自己振作啊」、「不要讓憂鬱症狀打敗你」……,但通常孩子的反應是更加激動與憤怒的回應:「我就是沒有辦法。」

就像林在訪談中所提到的:「正向思考在病到一個程度之後都是沒有用的,在之前可能有用,可是旁人無法判斷情況到哪裡,過了一個點之後,反過來像是攻擊,提醒你做不到這些事情。」這時候,過度正向的鼓勵、指導、或建議,對憂鬱症的子女來說,就反映著父母雖然想接受自己的病,但還是無法理解自己在疾病中的經驗與感受,或是透過建議,讓父母自覺還幫得上忙。此時的父母像是一個無助的旁觀者,透過對罹病的子女加以評論並給予指點來協助子女,引發的感受經常是疏離而令人不舒服的。

而另一類的父母,則是跳進去與生病的子女共舞:「你想死我陪你一起去死」、「你這樣憂鬱就是在折磨我」……,這樣把子女的憂鬱變成自己的負擔,看似想要用自己的生命來鼓舞孩子、制止孩子落入憂鬱或自殺的處境,但也可能引發憂鬱症子女更深的罪惡與愧疚感,成為另一層壓力。此時的父母因為自己無力面對憂鬱症的變化,失去界限地把自己的無力感和子女的憂鬱症狀混雜在一起,常容易使得治療更加困難。

父母的陪伴當然是重要的,然而陪伴過程需要加入真正的理解,即使最終還是感覺不懂,但嘗試理解的態度,已經是一種積極的作為了。試著聽聽憂鬱症子女所經驗到的疾病歷程,以及生病所造成的影響,然後說說父母自己的理解、自己的困惑,或者分享自己想幫忙卻使不上力的心情,問問孩子自己還能做些什麼?我的經驗中,孩子通常會問父母:「我生病了,你還愛我嗎?」而父母對於這個問題通常感到訝異,多半他們的回應是:「那當然。」(當然也有少部分父母是不接納的,但這樣的父母自然不可能進到陪伴的歷程)。

對於父母的訝異,我的理解是:多半的華人父母認為愛是不用說出口的。然而對於罹病的子女而言,父母是否會因為自己的疾病而覺得丟臉、失望,進而失去對自己的關注,是需要加以核對及確認的。此時,父母的陪伴、理解、以及確認彼此關係的連結,有助於子女在脆弱的時刻,知道自己仍然被愛、被牽掛、被關注,而能比較有力量撐過憂鬱的襲擊。此時的父母,站在子女的身旁,不離開地持續表達關注、但也不涉入子女因應憂鬱的歷程[2],陪伴本身,就是支持孩子繼續活著的力量。但是,該如何面對症狀的影響,也只有罹病的子女自己能夠決定。

▋接受孩子最終的選擇吧
有些憂鬱症患者在極度痛苦時,還是會有自殺身亡的機會,這對父母而言,不只是失去子女,更難堪的是以自殺的方式離開。但我只能說,這就是孩子當下面對痛苦時所做的抉擇。父母此時能做的,也就是好好的與心愛的子女道別,以及面對自己的失落。這很難,但似乎也無其他路徑。

我覺得生命之苦,在於人無法控制每一件事都能盡如己意。憂鬱症就像是一匹闖入叢林的野馬,踩踏了原本該逐漸茁壯的樹苗,父母看著自己呵護的樹苗受到傷害,無不驚慌失措,也不知為何野馬要闖入,這是一種失控、不在規劃內的意外。驚慌之餘,是找到方法安撫野馬、或是展開一連串驅離、拉扯野馬的過程,對父母真的是難為的考驗。

(作者曾是精神科護理師、目前為彰師大輔導與諮商研究所博士候選人、兩個孩子的母親。本文授權轉載自《獨立評論@天下》
     
[1] 有時父母的價值觀來自於文化的形塑,所謂與父母有關指的是透過父母所傳遞的文化意識-如要讀書才有出息、女孩應該要端莊嫻熟等等。

[2] 出現自殺危機時,還是必須協助就醫的,因為自殺意念出現時,罹病的子女想脫離的是痛苦的感受,而非生命本身。

延伸閱讀:
在瑞典,心靈生病不是不光采的事
我們還要忽略心理健康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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