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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劉醫師:悲傷端午節


小劉醫師:悲傷端午節

時報出版《村裡來了個暴走女外科》

看著護理師開心吃著晶瑩剔透、讓人暑氣全消的鹼粽,我卻想起了一個永生難忘的診間畫面。那是一個抓著我哭泣、悲傷不已的母親。

端午節時到了,醫院的各個角落彷彿一起設了鬧鐘,紛紛冒出同事媽媽包的、病患家屬送的、長的短的三角的各種粽子。身處在最遙遠的南境偏鄉小醫院,最常吃到的當然是南部粽,偶爾還會有客家粽跟原住民小米粽來客串。

北部粽?(笑)你是說我上大學唸書時第一次吃到、以為沒煮熟又忘了放料的那個「粽葉裹油飯」嗎?在南部,北部粽真的非常少見XD

吃粽子一定不能忘記配上略帶甜味的醬油膏,我跟護理同事們邊狼吞虎嚥、邊拍擊即將見底的醬油膏玻璃瓶底,一邊喃喃碎念:「這種醬油膏的瓶子一定要這麼難倒就是了……」沒想到旁邊居然遞來一碗透明油亮的──糖漿?

我疑惑抬起頭,看到護理師咩咩剝起一顆晶瑩剔透、宛如冰雕般的粽子,原來是要沾鹼粽來吃啊!那定格的食物畫面,實在讓人暑氣全消!

不過……

我推開糖漿,搖搖頭:「抱歉……我不吃。」

咩咩吃驚的問:「為什麼?冰冰甜甜的超適合夏天耶!」

我淡淡反問:「妳知道鹼粽是怎麼做的嗎?」

咩咩跟其他護理師們開始七嘴八舌討論著鹼粽的身世,我卻想起了一個診間畫面。

那是一個悲泣不已的母親,抓著我哭泣。

「大家如果怪我、罵我那都還好……是我沒顧好……」

允兒才兩歲多,個頭卻瘦瘦小小,皮包骨的身材卻有著大大的眼睛。他像隻無尾熊般,被媽媽摟抱著走進胃鏡室,手中還緊握著一根棒棒糖。

「好,你乖,通完之後就可以吃棒棒糖囉!」允兒媽媽輕輕用略帶沙啞的聲音安撫著孩子:「你乖乖,秀喔……秀喔……」

我跟兒童胃腸科的主任背對著母子倆,準備著需要用的器械,也默默的準備著心情。因為要把自己的心武裝、鐵石化,才能面對等會將要發生的事。

允兒是食道嚴重灼傷的病人,半年前調皮愛玩、又在大人沒注意的情況之下,把桌上用來浸泡、製作鹼粽的鹼水整碗喝下。這是第一次食道傷害。

允兒媽媽哭著解釋:「鹼水都是透明的,看起來像水一樣,真的不是他調皮……」

允兒喝下後,家人沒有正確知識(註4:誤食腐蝕性物品時,嚴禁催吐,必須盡速送醫,並將強酸或強鹼的液體攜帶至醫院,讓醫師能夠進行正確處置。),慌亂的愛只造成了更大傷害,家長邊哭邊挖著允兒的喉嚨幫他催吐。造成了食道第二次的傷害。

允兒媽媽又說:「我忙著打電話叫救護車,回過頭看到允兒被挖喉嚨,哭得更慘、兩腳亂踢……」她再也說不下去,低下頭泣不成聲。

事情過後,允兒媽媽只能在允兒面前露出微笑,努力堅強著。但當我在病房詢問病史時,她才結結巴巴,邊哭邊說邊拭淚的講出這些經過。

食道灼傷的問題不是一、兩天就會顯現其嚴重性,而要數週、甚至數個月。一開始急救後,媽媽得知對生命沒有立即影響,高興的大鞠躬,拚命向醫護人員道謝。但更糟糕的事情還在後面。

灼傷後的食道,開始狹窄。

食道就像是條塑膠管,本身有從上往下的推擠力,由肌肉構成。當管狀內部開始受到腐蝕,推擠力消失了,接著修復的結痂組織,就會讓食道變窄、變硬。

這才是真正苦難的開始。

允兒的食道狹窄越來越嚴重,即使將固體食物磨成泥也難以下嚥,只能插著吸管,靠攝取流質過活。本應大快朵頤的小小年紀,只能眼巴巴望著隔壁小孩吃麥當勞,而他卻必須接受一次次的「食道擴張術」,也就是用胃鏡方式在食道內把汽球撐開,反覆推開食道,讓管徑多少能變大一些。

過程中,病人必須維持清醒並且配合吞嚥。根本是人間煉獄。

當時的我,被找來幫忙壓制病人,第一次在沒有心理準備的情況之下,著實被那殘忍的治療過程嚇出心理陰影。第二次、第N次之後,仍有點揣揣不安的餘悸。但允兒母子都這麼努力配合,醫者也是肉做的心,再怎樣都要幫忙安撫、陪伴度過那極端難受的過程。

喉頭噴過一點聊勝於無的表面麻醉劑之後,媽媽抱住允兒的大腿,我負責壓制頭頸,長達一公尺多的胃鏡就這樣從嘴巴探入喉頭深處。

螢幕上顯示出來的慘烈畫面,顯示他的食道幾乎已經沒剩多大直徑可供食物通過,主治醫師咬著牙扭轉鏡頭、嘗試捅入;允兒狂叫、踢腿、噴淚;媽媽發抖、埋頭、喃喃著……

「好,你乖乖,秀喔……秀喔……」

允兒的食道反覆多次擴張後,效果卻不彰,主治醫師結束治療後,滿頭大汗的解釋:「允兒媽媽,允兒的狀況可能要開刀重建……切胃、切腸來補造廔灌食……」

允兒媽媽聽得一頭霧水,急問:「所以開完刀之後,可以吃麥當勞了嗎?」說著眼眶又泛淚了:「有一次他忍不住了,偷偷吃了一口哥哥的薯條,結果就大哭,說胸口好痛好痛……」

食道狹窄,固體食物經過的胸口劇痛,連大人都可能痛得滿地打滾,何況是小孩?

我跟主治面面相覷。

「這輩子沒辦法吃固體食物了……」我心想。

主治啞著喉嚨說:「其實,開刀也是有風險的,而且小朋友那麼小,開一次刀可能不足以滿足他長大之後身體拉長的變化,所以能夠盡量用自己原來的食道是最好……」

進行這種乾坤大挪移的整個消化道大手術,術後效果如果不如人意,就必須倚靠著點滴給全靜脈營養,即使存活下來,也可能逐漸影響肝臟功能,變得越來越瘦弱,慢慢死去……這些可能的「病情告知」,此時此刻在一個心碎的媽媽面前,實在說不出口啊……

眼見允兒媽媽一次次的信心崩壞,一次次被孩子的病情打擊,其實她最該知道的是當時「如果多注意一點小孩的安全就好了」,只差那麼一秒沒注意,責任歸屬最終還是壓在家長的身上,她再多的眼淚也無法改變事實。更加雪上加霜的是,允兒家是低收入戶,龐大的治療費甚至需要社工轉給福利團體幫忙,這更讓允媽著急,開刀的錢到底要從哪裡來?

檢查完後的允兒在護理人員協助下,擦乾一身汗,換好了衣服,靜靜躺在檢查床上被推出房間。他看到媽媽,臉上還掛著淚,伸起小手問:「可以吃糖糖嗎?」

那根棒棒糖,從頭到尾他都緊緊握著!

乖巧貼心的模樣,彷彿完全忘了剛才的病痛……

他小聲再問:「媽媽,我什麼時候可以吃麥當勞?」

瞬間,允媽揪心的皺眉苦笑,無限心疼地摸摸小孩,卻無言以對。

他們再次跟我道別,看著允媽擁著小孩離去的背影。

「你沒辦法吃麥當勞了……」我心想。

卻說不出口。

作者簡介|劉宗瑀 Lisa Liu

1980年生,長庚大學醫學系畢業,2011年成為外科專科醫師。現任高雄市立聯合醫院一般外科暨乳房專科醫師。與國小同學蜜蜂先生結婚後,成為兩個女兒及三隻狗狗的媽。行醫之餘,喜歡手作工藝、袖珍屋模型、繪畫,嗜讀偵探科幻小說,更有千本漫畫珍藏。人稱「小劉醫師」的劉宗瑀,於部落格「Lisa Liu女外科的血淚史」分享許多外科臨床經驗及在醫院看到的人情冷暖,更常關注醫護勞動人權議題,受到眾多讀者喜愛,成為「痞客邦人氣部落客」。文章散見於良醫健康網、關鍵評論網、聯合報元氣周報、親子天下等。

*本文經時報出版《村裡來了個暴走女外科》授權刊登,未經同意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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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科醫生 劉宗瑀

劉宗瑀,外科醫師,嫁給老公蜜蜂先生。在她的部落格「Lisa Liu女外科的血淚史」中,寫下了〈老公的日常〉,令人同情「原來女醫師的另一半不好當」。這對男溫柔、女剛強的非典型夫妻,現在住在高雄,育有一雙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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