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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到台灣的小小留學生,為何失去自信變成沉默的貝殼?


一群到台灣的小小留學生,為何失去自信變成沉默的貝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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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是我教授的印尼孩子中不但有禮、積極學習,又能與我自在聊天的學生;但來台兩年半,我看著她自信逐漸不見,在課堂上把自己隱藏起來,像是沉默的貝殼,讓我好心疼她在台灣的教育體制中努力生存著;她仍舊不懈,且不後悔有到台灣學習的機會。

在台灣,很少有人知道我們擁有一群 12 到 18 歲不等的小小留學生,他們許多人都是獨自來到這嶄新的島嶼,不是交換、不是旅遊,而是紮實的在台灣的教育體制下求學。

我所任教的中學,每一年大約有一百多位不諳中文的青少年來台就讀,他們的身分是「僑生」,指的是海外出生連續居留迄今,並取得僑居地永久或長期居留證件回國就學之華裔學生。

而這一百多位初來乍到的孩子中,80% 以上都是來自印尼(註一),也就是本篇文章主要探討的在台學習經驗對象:是,他們都是華裔,但看起來就是有那麼一點不一樣,皮膚可能黑一點、頭髮可能捲一點,而且,大部分的他們都已經不知道自己到底哪一代與台灣有淵源。為了到台灣學中文,有人甚至是因為媽媽改嫁後的新爸爸的姨婆嫁來台灣,所以想盡辦法取得「僑生」的身分,向這個當今世界最夯的語言靠攏的「外國人」。

為什麼是「外國人」?這群印尼籍的學生,除了早已不知自己的誰誰誰跟台灣有關係,他們所有的生活習慣、思考模式、語言使用、社會價值觀都與同齡的台灣學生不一樣了。

多了一個「僑生」的身分,對這群懵懂的學生而言,已經遙遠的只剩一個可以依據「僑生回國就學及輔導辦法」規定來台就學,「享受」免試回台受教的權利;他們在印尼可能因為父母的期望而去學中文,但又礙於中文學校在印尼多半屬於學費極昂貴的貴族學校,所以直接單獨「被送回」台灣,以校為家。

對這些印尼青少年而言,最困難的不只是生活上的適應,而是讓許多學生打退堂鼓的學業壓力──因為只要僑委會對於其僑生身分認證後,分發到我任教的中學的學生,我們一概不能拒絕,也因為只需要僑生身分證明和國中/小畢業證書,他們就可以進入台灣的國立中學就讀。

站在面對這群「外籍僑生」的教育第一線,他們有的學過一點中文、有的父母會跟他說點帶口音的中文,有的則是完全不會,背負父母期待來台。良莠不齊的程度,讓老師們上課起來極具挑戰。

語言能力不足的,完成一年「語言基礎班」的課程後,便把他們送進「真正」的教育現場,與台灣高中生唸著一樣的教科書,在競爭的環境中碰得滿身荊棘,載浮載沉。

A 是我教授的印尼孩子中不但有禮、積極學習,又能與我自在聊天的學生;但來台兩年半,我看著她自信逐漸不見,在課堂上把自己隱藏起來,像是沉默的貝殼,讓我好心疼她在台灣的教育體制中努力生存著;她仍舊不懈,且不後悔有到台灣學習的機會。

有天,她終於來和我支吾的說出心裡話,我把從她眼中看到的、心裡感受到的、自己的觀察,和我與其他印尼學生聊天後的省思一併整理出來。

一、台灣的同學常給她「妳不是台灣人,妳一定什麼都不知道」的眼神

我問她,會不會是誤會?其實我完全可以了解,台灣的教育體制和競爭迷思,不要說校與校間第一名還是後段校的直接標籤,班級間的成績、個人的排名,在台灣學生的眼中,「妳是印尼人,妳什麼都不會」、「妳中文不好所以我不要分組跟妳一起」、「都是她拉低班排名!」就是這樣的心態,A 說她覺得自己還沒上戰場就被認定絕對不行,舉例來說:上課時老師說哪裡是重點、哪一行要 highlight,旁邊的台灣同學如果沒聽到會向周圍的人詢問,但只要一看到旁邊是 A,便會直接轉頭,那種「反正妳一定聽不懂」的先入為主態度,是最讓她難受的。

她渴望認同,努力的表現自己,然而,除了語言在某種程度上侷限了她,同儕間對「妳來自東南亞」的接受度不高,台灣同學們對她不開放的胸懷是她不快樂的一大因素。

「妳是印尼人啊?」「印尼,是很多外勞來的那個國家啊!」「嗯,比較落後,我沒興趣。」

二、哇!有個中文不是母語的人要來了,那就是「外國人」嘍!

「外國人」,在台灣的社會價值觀中,通常是一個帶有褒意的詞。凡是提到「外國人」,第一個聯想到的就是西方人,並且被與「先進」畫上等號,而白皮膚、金頭髮,往往是第一個出現在腦海中刻板的美好形象。

至於那些不會說中文的東南亞人,在許多台灣人眼中,是「越南人」(越南新娘)、是「印尼人」(印傭)、是「泰國人」(泰勞),不屬於「外國人」那個群體。

台灣高中生的字典裡對於「僑生」一詞是陌生的,抱著「將有不太會中文的『外國同學』」這樣的期待,直到他們看見進來的是個皮膚黝黑的亞洲人,心中那位「金髮碧眼」同學的期盼落空,竟然出現「妳(各方面表現)應該不如我」的要不得心態,有的人甚至連交朋友的第一步都不願踏出。

這樣「外國(西方)月亮比較圓」的崇拜心理和對東南亞地區的歧視,當然並不全是孩子的錯。但或許是時候,思考整個社會風氣再教育了。我們的新一代若要具備國際觀,開放的心胸接受多元與落實人人真正的平等,並試著了解和尊重他方是首要任務。

三、「一次次看到我的分數,我逐漸麻痺了」

「台灣的高中,分數為什麼都給那麼低?」「考卷為什麼考的不是檢視我學會多少,而是打擊我還不會什麼?」

有天我在校園遇到已經不在我的班上的 F,我只是隨口問她段考怎麼樣,看的出來她笑中帶苦,「不及格啊!」......這一句「不及格」這麼坦蕩蕩說出口,完全不像是我認識的那個 F。

她凡事盡力,雖然逐漸在台灣對分數在乎的環境下變得對一兩分都錙銖必較,但對於僑生只要 40 分就算及格的標準都沒達到,她看起來已經無所謂了。(註二)「反正怎麼樣我都不會拿到高分」,對啊!為什麼在台灣要拿高分那麼難?在印尼,及格是 75 分,也代表著「孩子!四塊大餅你至少會拿到三塊耶」的肯定,在自信心的建立上著實比 2/5 來的容易多了。「為什麼我在台灣已經比在印尼用功一百倍了,分數還是只有那麼一點......」這句話,受傷的不只是 F 的心,也刺痛著身為老師的心。

在孩子成長的過程中,成年人正向的鼓勵是孩子維持內在動機及肯定自我的重要來源之一,台灣高中體制裡一張張的考卷,真的能考出孩子真正的能力嗎?能力又難道只有填答而已嗎?孩子問題解決的能力考得出來嗎?

與其考孩子還有什麼不會,身為返台教育的僑胞的老師,或許可以再思考,我們希望給僑生什麼樣的台灣印象,因為 F 也非常肯定台灣許多老師教課都比印尼老師用心。

四、可不可以花一點點時間就好,點綴生活?

有天,愛勞作的 R 跑來問我:「為什麼好多台灣高中生只是一直讀書?我每天和他們一起上課,卻只覺得台灣學生對念書之外的事情很被動,感覺他們沒有什麼創意耶?」

她舉了一個例子:「教室布置」,當時,全班一致通過要將教室布置成電影院的概念,她以為,全班或至少參與的同學們大家會一起「真的」把教室環境變成電影院,可以用壁報紙在後方做播映室、門口變成售票窗、前方兩側有紙布幕,小地方還可以用 action 牌之類的,但負責的學藝股長竟然只對全班發號施令:「大家回去把自己最喜歡的一部電影圖案印出來,一人一張共 39 張就可以把教室貼滿了。」

或許是升學壓力讓台灣高中生無暇分心,他們在乎每一次的段考排名、每一張考卷分數,放學是去補習班而不是一起做壁報──假若我花一天做教室布置,那豈不少一天讀書的時間?

一個應該是全班共同布置學習環境的美意,變相成了「額外工作」,團體向心力的培養變成「自己做自己的」。

台灣的孩子不是沒有創意,看看台灣在國際創意競賽獲獎無數的殊榮就知道。但是,這群台灣的孩子,已經從小被分數和考試追著跑的那種競爭價值觀,泯滅了動腦點綴生活的巧思。

發生在我學校的一則小故事:當教師節到時,印尼的孩子們集體討論在教師走進教室時,一人舉一個字牌拼出「教師節快樂,老師謝謝您」的字樣,而台灣學生的班級則是對該節日無感的等著老師說翻開哪一頁。當然也有個別寫卡片的貼心孩子,但整體來說,哪一個更有驚喜感、更具巧思、更有團體精神喚醒每位個體一同參與這個對老師們格外有意義的節日,也就可想而知了。

R 補充說:「同學們都把全部的精力放在讀書,沒有辦法把個人的能力發揮出來。」一個來自印尼的青年,似乎一句話就把台灣高中生的日常生活總結了。

結語

與 A 談話幾次後,最後我都是以「加油」與她道別,她說「每個生活經驗都讓她驕傲」,在印尼的朋友總是羨慕她可以「出國」唸高中,未來找到很好的工作;台灣這座島嶼不只是許多勞工階級的夢想,更是印尼社會裡中高階層的孩子能為自己鍍金的國度——這樣的憧憬,讓這些印尼青年說什麼也要熬到畢業。

世界走進來了,他/她們其實都在我們生活之中。在台灣教育體制下的高中生已夠辛苦,對這群印尼「僑生」而言更是無以復加,不只是課業壓力、思鄉情緒,同儕間夾雜著比較、來自東南亞被先入為主視為落後地方來的壓力,更是這群如外國人的僑生在台求學的一道無形之牆。

因為有淵源的身分,台灣教育的大門在中學階段為他們敞開了,卻也同時因為種種因素,讓想盡辦法留在裡頭的他們,其實中間有層玻璃。

我們、台灣的高中生,面對與你想像中不一樣,來自「東南亞」跟的「外國人」,若能多一番氣度、多一份了解、多一點巧思,別囿於成見與分數比較,台灣與國際銜接的橋樑,便可以向下延伸,搭得更長遠、更穩健,讓走進來的世界,帶著台灣的溫暖心跳聲走出去。

註一:高中階段的回台灣就學之僑生,以越南最多、印尼次之;然,申請高級中等學校普通科的僑生一律被分配至筆者所任教的高中,而來自印尼的學生多選擇普通學校,故 104 學年度依教育部統計筆者任教之學校在學僑生中共有 217 人為印尼籍,最甚,越南籍 37 位次之。
註二:要與台灣高中生一起用中文讀各種科目、考同樣內容的考試,僑生的及格分數有其標準:高一及格分數 40 分,高二 50 分,高三 60 分。

作者簡介│谷卓

是老師,但最喜歡當媽,並趁孩子睡去後寫些什麼。

求學階段歷經加拿大、澳洲、荷蘭的滋養,蹦跳 20 餘國。夢想蒐集各大城的國際馬拉松,還有一顆與家人在天涯各方露營的自然心。對未來在世界何處落腳保持開放態度,荷蘭老公常說:「一起就好」。

*本文出自 【換日線】,未經授權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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