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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後憂鬱


產後憂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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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後憂鬱真不是沒來由,新手媽媽要煩惱的事多得不得了,從命名、托育人力到夫妻兩人價值觀的衝突。然而,最令人難以承受恐怕是那種你終於實際經歷了「那種沉重」──妳半夜起來擠奶,總是睡眠不足;但妳深知最讓妳輾轉難眠的,除了不確定的未來生活,還有一種深沉的懊悔,原來當母親是這麼沉重的事。

妳其實沮喪,像被憂鬱海潮襲捲到岸上的擱淺鯨豚,妳奄奄一息、動彈不得。

妳擔心很多事,小孩的命名以及托育人力問題,是妳心頭最大的隱憂;妳和他因成長環境不同,有很大的價值衝突,體現在各種紛沓而至的現實事物上,比如:買不買汽車安全座椅、嬰兒床、嬰兒寢具、電動熱水瓶、濾水器?滿月慶當天要不要買大量食物招待辛苦的護士?妳受不了他總說「再看看」、「碰到了再決定」,妳也受不了他在物質上的慳吝刻苦,總是攔阻妳給小孩買東西。好吧,妳承認妳是過度愛買東西了,但不事先買好,帶著小孩哪有時間細細挑選東西?

妳尤其擔心托育問題。他率先自告奮勇要請假帶小孩,在仍舊父權的臺灣社會實屬少見,妳感謝他,但妳仍不放心。妳深知任何照顧工作一定需要喘息時間,尤其帶早產雙胞胎嬰兒,即使連專業保母也不一定忙得過來。而他工作所適用的勞保制度規定,勞保身分者的配偶必須工作,請育嬰假的這一方才能領育嬰津貼,因此妳不能同時請育嬰假來幫忙,這套制度設計完全是以單胞胎為出發點的。

妳早想先訂好托嬰中心、或僱好保母,但他總固執他的專業是兒童心理,請育嬰假一人帶兩個小孩絕對沒問題。懷孕時一遇親友質疑他就生氣,認為別人在否定他的專業。

過度自信 vs. 預做準備

這是他個性中的特點,的確他是靠個人的才智與努力,才能在閉塞清苦的環境中,一路靠獎學金及打工讀到臺大碩士。但也因為這樣,他過度相信自己的才智與努力,可以完成任何事,而總不主動去設想可能也有做不到、需要求援的時候。

而妳習慣凡事比別人更提早預作準備,就像開車時及早切入想行駛的車道一樣,到時就不用跟別車爭先恐後。妳欠缺隨機應變的能力,臨時插入妳既定計畫的人或事總令妳惱怒。

因此你們無法溝通,懷孕期間一提到想找人幫忙帶孩子他就生氣,成長環境太艱困的人,很容易覺得別人對他有敵意。妳為了避免吵架只好逃避不提,心想也許碰到了,他就會醒悟了吧!

但妳其實滿腔怒火。一直要到小孩出生半年後,妳才逐漸領悟到,夫妻之間,停下來等待對方成長,也是一種前進。此時妳沒有這種智慧,妳只是憂憤交加,像預言總不被聽信的卡珊德拉(Cassandra)。這種慍怒的情緒也嚴重毀壞妳們的關係。生小孩前,妳和他默契甚好,整日談心,出門前都要擁抱一下。小孩出生後,妳才發現原來妳們對教養小孩的想法,是這麼扞格不入,仿如來自不同星球的人。夫妻感情降到冰點,身體的碰觸也自然減少,有時回想生小孩前的關係,真是感慨萬千。

無時無刻牽掛小孩、想為小孩付出更多

妳半夜起來擠奶,總是睡眠不足。但妳深知最讓妳輾轉難眠的,除了不確定的未來生活,還有一種深沉的懊悔—原來當母親是這麼沉重的事,之前雖然概念上知道,但並不是真的體悟。要實際經歷了,才能體會那種沉重之感,總是無時無刻牽掛小孩,即使有人幫妳照顧得好好的,妳也不再能像以前那般自在走逛;在外面看到任何事物,都會聯想到小孩,想著是否可以買給小孩、或跟小孩分享。妳再也不能隨心所欲、說離開就離開,為自己的夢想放手一搏。妳總是不由自主地想為小孩付出更多、多到妳自己都不能承受為止。

妳又不以為這是偉大的情操,妳自覺只是被繁衍本能拘執住了,妳不歌詠母愛,也不以此稱美自己,因此妳總在憂鬱泥淖中匍伏。

作母親的沉重感是連死也無法解脫的,妳了解自己牽掛女兒也絕不可能去死。妳只能在「生」的世界中,含著血淚努力成為一個好母親,這是此生唯一的道路,因為如果成為被女兒怨懟的母親,妳將連死也無法解脫這種罪疚。成為好母親,是妳眼下唯一的路,再也沒有其他出口。

妳終於了解,母親,妳的名字是囚禁。

作者簡介|楊子霈

高雄人,臺灣師範大學國文系碩士,現任教於高雄女中。曾獲教育部文藝創作獎短篇小說及散文獎、梁實秋文學獎、高雄青年文學獎等獎項,並獲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創作補助、高雄市文化局書寫高雄文學創作及出版獎助。二○一三年升格為雙胞胎媽媽,目前努力在深重的工作及母職壓力中浮出水面,以文字呼吸。

‧個人部落格:歸零 

‧臉書粉絲頁:「楊子霈」

*本文摘自方寸文創出版《母親進行式》,未經同意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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