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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超馬選手,60歲父親在極地超馬中重新認識兒子


父子超馬選手,60歲父親在極地超馬中重新認識兒子

合隆毛廠總裁陳焜耀(中)與兩個兒子一起挑戰極地馬拉松。今周刊出版社股份有限公司提供

在兒子童年時因為拼事業缺席的父親,卻在極地超馬中因為有兒子的陪伴走過嚴峻挑戰,對兒子童年的內疚感,在超馬中釋放,也因為超馬而修補......

編按:合隆毛廠總裁陳焜耀,人生的上半場扛起家族重擔,扛起百年企業崩盤的變局,打拼事業,他疏忽了親情。但是跟著兒子的腳步,他開始跑馬拉松甚至參加四大極地超級馬拉松。在撒哈拉沙漠、大片礫石的戈壁、還有世界的盡頭南極冰原都留下他與兒子的足跡。在長達兩年的征途,看見大兒子的領導風範和珍貴的父子時光。在抵達終線時,兒子每次扛起他在肩上,成為他最大的驕傲,也找到重新看待父子親情和人生的新視野。

以下內文摘自「擊敗心中要你放棄的聲音」一書

從南極回來之後,某天我在健身房運動,突然感受到有灼熱的目光注視著我,那時我心想都這把年紀了,不會是有「愛慕者」吧?

不一會兒,健身教練告訴我,有個外國人觀察我好幾天了,有意要認識我。我還沒反應過來,那位外國人已經來到我的面前。

「陳先生,我早就知道你的事情了,你是我的偶像!」

突如其來的告白聽得我一頭霧水,我一度懷疑對方是認錯人了。不過在交談之後,我才明白Eric得知我和彥誠征服四大極地的事蹟,把我當成了運動明星。

「全世界的台灣人只有三席,你們陳家就占了兩席!」Eric 說得激動,我頓時感到受寵若驚,剎時也意識到,自己早已從差點跑不完全馬的菜鳥,默默成長為身經百戰的超馬老將了。

回想過去的跑步生涯,從第一次參加九公里半馬、跑全馬撞牆撞得頭昏眼花、到征服四大極地晉升為「4 Deserts Club Member」的成員,這一路我跑了八年。很多人問過我,跑步讓我如此熱衷,是不是跑步教會了我什麼事?每次遇到這種問題,我的腦袋總會一空,投入跑步的初衷本就不是為了學習,說起來動機很俗氣,僅是想要那面獎牌罷了,經過包裝的語言後,勉強能說是「不服輸」的台灣精神。然而這早就是我根深柢固的執著性格,並不是跑步所教導我的事。

今周刊出版社股份有限公司提供

仔細再回想,所學習到的事物,應該就跟路上的風景一樣,不抱著學習的心態進行了跑步,在無法預知的未來中看見驚豔的風景,也從中拾得了人生中的寶貴體悟。這些體悟使我由內而外變得煥然一新,就連旁人也能明顯感受得到我的改變。

首先,我變得更開朗。完賽的喜悅對心情有益,不知不覺間,也幫助我擺脫了惱人的安眠藥與鎮定劑。而且,我變得更強壯,氣力非但沒有隨著年紀增長而衰退,反而因為運動有增無減,過去視為畏途的長賽段,現在也沒在怕了,這股底氣不完全是累積了經驗的緣故,更多的是對自身體力的自信。

我越來越能明白,有了充沛的體力,困難的事也會變得簡單,所以我更樂於嘗試新的事物。除了極地超馬之外,這兩年我還參加了重機車隊,騎著哈雷橫跨美國,縱情奔馳在極富傳奇的66公路上,一路奔向「鐵人十項」的重機殿堂,有健康才能談生活品質;有體力則是可以看到更多美麗的風景。

然而,那些跑步教會我的事之中,最重要的一件事,莫過於眼睛只能看見表面,唯有停下腳步用心體會,方能察覺到世界的實相。

過去,我的事業心極其強烈,時間一向是留給事業。即使是睡前一刻,想的也是明天會議要說什麼、生產線哪邊要改進、或者怎麼說服客戶下單,正因為心裡被事業塞得滿滿的,容不下其他事物,所以我的眼睛只看得見事業。偶爾,工作稍有餘裕,我會把時間留給家人,可是幾乎沒有想過要留給自己。

平時我把時間留給公司,到了跑步時間便留給自己,應該說,必然會留給自己。

當我跑步的時候,大自然隔絕了都市的塵囂,舉目所見不再是千篇一律的公事,讓我的心能獲得片刻平靜,享受一段專屬於自己的時間。透過身體與風的對話,跑步教會我用心體會周圍,因此看見了以前所看不到的東西,更進一步認識了自己的孩子。

在撒哈拉沙漠,我看見彥誠(大兒子)用膠帶阻止我的鞋子進沙,展現了機敏的應變。在阿他加馬,我看見他在漫漫長夜獨自完賽,流露出排除萬難的剛毅性格。又或者在第二次撒哈拉超馬,我看見他濟弱扶傾、堅持不放棄任何人的領袖風範。在南極大陸,我則是看見他言之有據,凡事要追根究柢的理智。

雖然我和彥誠經常見面,但談的多是公事,即使身為父親,對他的了解也僅止於處理公事的那一面。透過親子一起跑步,在朝夕相處中,我赫然發現自己對彥誠的認識著實淺薄,原來他還有許多我所不熟悉的一面。

跑步不但讓我認識了孩子,還教會我親子的相處之道

由於我年輕時忙於事業,疏於陪伴孩子,所以我們之間沒有深刻的親子回憶。在孩子最需要我時,我無從讓他們依賴,後來孩子長大了,心智也獨立成熟了,自然更沒有依賴父母的理由。父子倆回憶的連結是如此淡薄,互不依賴彼此,以致於現在我想回過頭來尋求親暱,總是不得其門而入。明明就近在眼前,心靈的距離卻遠在天邊,尤其是我和彥誌(小兒子)名為父子,倒像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幸運的是,父子倆一同參加超馬,居然意外拉近了我和彥誌的距離。

無論是偶爾貼近我、不露聲色的關心我的狀況,或者在檢查站向其他參賽者打聽我的位置,都能感受到彥誌對我的在乎。當他說出「因為南極那場是你贊助的,我非去不可!」,我更驚覺,原來彥誌平淡的表情下,隱藏著想與我並肩作戰的赤忱渴望。此外,最令我感動的是我在南極失溫時,彥誌挺身為我踩實鬆雪,那一剎那,我見證了此生所見最美的奉獻。

誠如《Team Hoyt》影片中的父親推著兒子圓夢,陳家則是兒子挺身守護父親,在相互扶持中,我們都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身為一個父親,還有什麼事比一家人能夠血濃於水、為彼此無私奉獻來得更重要呢?

對我而言,彥誠、彥誌是一百分的兒子。然而,我不禁回想起我的父親,不免有些好奇,在他心裡我是幾分的兒子呢?

我抬頭望向合隆的招牌,回顧起自己的前半生,箇中滋味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或許父親給我打的成績,就在這塊今日擦得特別閃亮的招牌上吧。

彥誠來到我的身邊,問我:「爸,你是玩真的還假的?」

董事長交接典禮再半小時就要進行了,難道我會安排整人遊戲嗎?「當然是真的。」我拍拍他的肩膀,知道這肩膀未來要承受多大的重負。

當年,我的父親陳雲溪在病榻上說著:「陳家絕不能分。」

簡短的一句話,他便將合隆交託給我們兄弟,冀望子孫能共同守著陳家的基業。然而一九九一年,父親一病逝,兄弟們紛紛退股求現,皆不脫一個悲觀的念頭,合隆沒有前景。

父親的囑咐言猶在耳,要守、要棄?可這掙扎是天秤的兩個極端,兄弟們皆想要賣工廠,就算我一人力排眾議也是孤掌難鳴。無論我如何遊說,人心早已離散,當下的悲涼是連眼淚也掉不下來的,難道要眼見祖業旁落嗎?

最後,我四處奔走籌資,硬著頭皮買下兄弟們的股份,其中的辛酸不足為外人道,當時也不可為人知。說好的兄弟同心終究是空口白話,在風雨飄搖中獨撐大樑的,也只剩下我一人。

合隆在我父親手上是第三代,我不得不說,我厭惡「富不過三代」這句俚語。若不為父親守住合隆,只怕外人不會體諒當時的國際情勢與台灣的經濟背景,只會套這麼一句話作為結論。我無法看著父親辛勞一生,卻留下無法洗刷的汙名,被說陳家的合隆確實三代便江山易主。

兄弟們退股,也帶走了公司的資金,合隆在如此體虛的情勢下交接給我,倘若我真的失敗了,早早退股的兄弟們會同情嗎?或是再套一句「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呢?接下合隆的那一刻,我早已覺悟這場戰爭沒有後援,想要突圍只能靠自己努力。

憑著一股不服輸的倔強,以及我既然答應父親就要做到的陳家精神,我真的是和著血把被打斷的牙齒吞了!我不惜變賣住家和辦公室,無數個以廠為家的日子不為別的,只為帶領合隆殺出重圍。

終於,合隆存活下來了,我保全了父親打下的基業,並將它擴展至今日的規模。合隆已不只是父親的一生功業,同時也有著我的點滴血汗,還有我的家人們 Cherry、彥誠、彥誌被犧牲掉的天倫之樂。至二○○八年,合隆已是百年企業,不但撐過了第三代,而且即將要傳承給第五代。

彥誠表情彆扭的看著我,不是因為不想扛下重擔,而是他明白合隆對我、對陳家的意義有多深,而我正值壯年之際,居然選擇在這個時間點把棒子交給他。

這個決定我確實猶豫許久。交棒是家族企業的死生大計,交付的對象不適合、或者接棒的時機不對,任何一個原因皆會造成企業分崩離析。一直以來,我對於交棒一事總是戰戰兢兢,遲遲不能下決定。直至我與彥誠、彥誌一同經歷超馬,搖擺不定的念頭終於有了定見。

在極地超馬的旅程中,我看見孩子足堪大任的優秀,以及一家人的緊密感情。我相信縱使合隆再遇任何考驗,弟弟彥誌也不會扔下哥哥不管;當合隆欣欣向榮,接棒的哥哥也會牽成彥誌,上一代的分家遺憾,絕對不會在他們這一代發生。彥誠、彥誌兄弟同心,必會帶著合隆闖過任何難關,且我相信第五代的接班人,肯定會比我優秀,能再為合隆締造一個百年盛世。

交接典禮後的第一個上班日,彥誠說他要親自向爺爺報告這件事,於是我們一家人來到父親的塔位。彥誠慎重其事向我的父親、他的爺爺說明,說他已經正式成為合隆的董事長,未來會讓公司更加茁壯,聽到這裡,我的眼眶突然熱了起來。家族傳承四個字說得容易,但放眼望去盡是一家人明爭暗鬥、大難來時各自飛。

此時此刻,我也在心中驕傲的對我的父親說:「我沒有辜負您的期待,我終究是把合隆守住了,而且彥誠、彥誌兩兄弟一定會讓這百年企業更加發光!」

*本文摘自今周刊出版《擊敗心中要你放棄的聲音》,未經同意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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