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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歲青春期孩子所擁有的另一面

作者: 河合隼雄(親子天下《走進小孩的內心世界》)
14歲青春期孩子所擁有的另一面
shutterstock

最近我又重讀了一遍「羅密歐與茱麗葉」的故事,發覺這的確是個關於青春期孩子的故事。莎士比亞的確是個了不起的劇作家。在這齣劇中茱麗葉也只不過十四歲,和羅密歐談的是一段純純的愛情;圍繞在兩人身邊的朋友,卻淨是一些只會說低級笑話的人——這也是十四歲、青春期的孩子擁有的另一面。

Q:為什麼孩子上了中學之後,會突然變得沈默寡言?
A:因為他正在經歷一場無法用言語表達的超級體驗。

有些孩子上了中學之後,會突然變得沈默寡言。我認為,這並不是一種反抗行為,而是因為處於這個階段的孩子,不知道該如何用言語表達內在的自我體驗。

當我跟青春期的孩子面談時,一開始就不會勉強他們開口。其實,就算他們不肯說話,只要陪他們一起做模型飛機或玩黏土,情況大多會逐漸好轉。對這個年齡的孩子來說,只要有人肯陪在他們身邊、為他們打氣就夠了,例如:「你如果不把心事說出來,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只知道你看來很難受。不過,只要你能克服這個難關,我相信一切就會沒事。」

也許,孩子沈默的原因在於,一直以來他們都還只是個孩子;然而邁入青春期之後,多了「性」這個因素。青春期意味體內已經具備孕育下一代的能力,也是逐漸蛻變為成年人的過程之一。不過,這畢竟只是大人對孩子反常表現的解釋。站在當事人的立場,會感覺內心有股難以言喻、快要爆發的能量。這股能量讓孩子感到既驚異、又污穢,在心中蠢蠢欲動,難以掌控。這種體驗很難用言語表達,孩子會變得沈默寡言,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不僅孩子不懂,甚至連我也不是很清楚。

因此,通常被父母帶來找我諮詢的孩子,倘若不願意玩遊戲或進行「箱庭療法」(譯註:遊戲療法之一,在一個木箱中鋪滿沙子,裡面擺放各式的洋娃娃或玩具,由遊戲者自行隨意組合成一個世界),除了讓他保持沈默,其實也別無他法。通常,諮詢時只能維持斷斷續續的談話。像是:「你在做什麼?」「……睡覺。」過了一會兒我又問:「你念高三嗎?」「……」又過了一會兒,「啊,嗯,高三,……」大概就是這種幾乎無法交談的情況。我心想,他下次肯定不會再來了。然而,當我問他:「下次還要來嗎?」他竟然回答:「好。」之後孩子的母親打電話來告訴我:「孩子感到非常開心。」我問她:「為什麼?」母親回答:「因為這是頭一次有人聽得懂他說的話。」

倘若只是設法讓孩子開口,其實並沒有多大的意義。孩子似乎也明白這一點,這讓我相當感動。換句話說,自始至終我都沒有碰觸到當事人不想碰觸的問題,而一般人總會忍不住問個不停。

最近我又重讀了一遍「羅密歐與茱麗葉」的故事,發覺這的確是個關於青春期孩子的故事。莎士比亞的確是個了不起的劇作家。在這齣劇中茱麗葉也只不過十四歲,和羅密歐談的是一段純純的愛情;圍繞在兩人身邊的朋友,卻淨是一些只會說低級笑話的人——這也是十四歲、青春期的孩子擁有的另一面。

這個階段的孩子對於生理上的性徵變化懷有強烈好奇,但也嚮往有如羅密歐與茱麗葉般純潔的愛情。正因為兼具這兩種特質,才更令人難以忍受。因此,有些十四歲左右的孩子,一旦認定「性」是污穢不堪的事,便可能出現自殺行為。他們可能會極端厭惡自己,覺得再也無法活在這個世界上。這正是為何這個年紀的孩子,偶爾會出現寫出優美動人的詩篇、卻自殺身亡的案例。我認為,或許他們是為了捍衛自己的純真,而選擇離開這個人世。

鎌倉時代初期的名僧明惠上人,曾經說過一句「十三歲已垂垂老矣」的話,之後便意圖自殺。他認為,自己十三歲時已經達到了人生的顛峰,如果由此要開始邁入成年,就得從頭再來一遍才行。在他的認知裡,如果一歲算是重新開始,到達顛峰時就唯有一死。我覺得我多少可以理解他的心情。

青春期的孩子擁有的爆發力其實相當驚人。畢竟,要是沒有這股衝勁,這些孩子就無法度過青春期了。就算是飆車族,也只能瘋狂的在馬路上奔馳。這個階段的孩子或多或少都有尋死的念頭,這是從小孩蛻變成大人的一個階段,冥冥之中似乎受到一股「死和再生」的力量操控。不過,青春期會去飆車的孩子,除了體驗刺激,應該還不至於發生意外。萬一真的發生意外,事後經過冷靜思考,可能會讓他覺得:「很可怕,下次再也不敢了。」體驗九死一生的感覺和真正的死亡,往往只有一線之隔,可見這段時期的確相當難熬。

這好比經營公司,如果想要擴充規模,就得重新開始。在這種情況下,必須破壞舊有體制、重新制訂規則、引進新機器,並且逐漸汰換系統。人類也是如此,從出生到死亡之間,也必須歷經好幾次系統轉換時期,最重要的幾個關鍵時期,大概就是十歲左右、青春期,以及中年時期。

Q:在孩子邁入青春期之前,父母該為孩子做哪些事?
A:不妨多為孩子累積一些有趣的親子體驗。

青春期是相當辛苦的一段時期。就某種意義上而言,孩子會變得極為敏感,無論父母怎麼小心,仍有可能出些狀況。以羅密歐和茱麗葉為例,像茱麗葉那樣的女孩會愛上羅密歐,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因此,千萬不要認為「都怪家裡不太對勁,孩子才會變成這樣」,或是「因為家裡的管教方式不對,才會如此」。

我認為,照著前人的經驗或是書本的指導,並不能幫助孩子順利度過青春期。其中最大的關鍵,在於過去親子間建立的關係。倘若等到孩子面臨青春期時才想要補救,就為時已晚。

當孩子年紀還小,如果想找父母聊天,父母要不是嫌吵而置之不理,就是肯專心聽孩子傾訴,這兩種反應所建立的親子關係當然截然不同。父母不妨反省一下,在孩子邁入青春期之前,究竟和孩子建立了多少正面的互動關係,以及親子之間到底累積了多少有趣的體驗?

當孩子一時想不開而有尋死的念頭時,倘若和父母的關係十分良好,最後就有可能打消死意;因為孩子知道,要是自己死了,父母一定會非常傷心。除了少數的天才是例外。通常天才型的孩子,父母只要稍微疏忽,就有可能走上絕路;這種孩子感受到的孤獨或悲傷都特別深沈,人生之路因此走得格外辛苦。

青春期的孩子遇到困擾時,如果肯告訴父母,表示親子關係還算不錯。就算父母曾叮嚀孩子:「萬一出了什麼事,一定要告訴我們,」如果親子關係不夠親密,我相信就算孩子有事,一樣會瞞著父母。

以「孩子在學校遭到欺負」的事件為例,這對孩子而言就像是打了敗戰、彷彿成了「喪家之犬」。孩子往往由於缺乏自信、害怕父母不肯接受自己,而不敢告訴父母實情。所以,當孩子把這種遭遇說出口時,父母千萬不能罵孩子:「你在說什麼,這都得怪你自己不夠堅強。」就算無法做到對孩子說:「還好你有告訴我!」至少也要能跟孩子說:「就算你再怎麼失敗、洩氣,你都是我的寶貝。」我認為這一點非常重要。就算孩子再怎麼沒用,父母仍然不會棄之不顧,才是真正的親子關係。

有些父母絕不讓孩子看到自己的缺失。如此一來,孩子也會認為,不能洩露自己的弱點。如此一來,當孩子在學校遭到同學欺負時,便不敢告訴父母實情。我認為,父母應該把自己的失敗或弱點,如實的呈現在孩子的面前。

有個想要自殺的孩子曾找我諮詢,他認為「自己一無是處,唯一的貢獻就是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當我告訴他:「或許死了會比較好,畢竟如果活著,不知道還會發生什麼事。」這個孩子竟然回答:「醫生,想不到你的說法也這麼老套。」於是我對他說:「你剛剛認為我是大學教授、是個很了不起的人物。相形之下自己好像一無是處。不過,就算是大學教授,一碰到生死的問題,也只能說些老套的話。這就是人生。不過,這畢竟是你自己的生死問題,什麼事對你的人生有意義,你應該比我清楚。」後來,這個孩子便逐漸康復了。

在那種情況下,絕對不能只是敷衍了事的告訴對方「就按照醫師的吩咐去做」,而必須盡量傾聽。更何況,誰也不能保證,只做一次心理治療,就能讓這個孩子放棄尋死的念頭。

孩子能否順利度過青春期,完全仰賴過去和父母之間建立的親子關係。例如,孩提時代和父母一起出遊的美好回憶,可以幫助孩子跨越青春期的難關。不過,大概很少會有父母表示:「我對青春期的孩子非常了解,」或是:「我可以跟青春期的孩子好好溝通。」不過,這倒也無所謂。

延伸閱讀
孩子本來就無法盡如所願 
孩子是在「父母看不到的地方」體驗成長 
孩子為何無法了解父母,不願他重蹈自己覆轍這份心意? 

作者簡介|河合隼雄
1928年兵庫縣出生,臨床心理學者。京都大學數學系畢業後,留學瑞士的榮格研究所。論文以日本神話為主題,為第一位取得榮格派分析家正式資格的日本人。為京都大學名譽教授、日本臨床心理醫師學會會長。把榮格心理學實際應用在臨床心理治療。對於心理學、教育論有獨到的見解。目前仍活躍於心理療法的第一線上。

*本文出自 【走進小孩的內心世界─教養專家河合隼雄解讀孩子的心靈密碼】,未經授權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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