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鴻彬:是爸媽對不起我,害我變這樣?


陳鴻彬:是爸媽對不起我,害我變這樣?

這些年下來,這些孩子的故事,這些親子互動,都不斷地告訴我,向我強調一件事:帶著愧疚感教養孩子的父母,很難教出「獨立」與「具有同理能力」的孩子。

─失能的孩子

那一天,我在報紙上看到了這個孩子與媽媽被採訪的報導,嘴角不自覺漾起微笑。

轉眼間,他已經大四,但我腦海裡的畫面,盡是他帶著一股可愛傻勁的招牌傻笑,以及在他高一入學時,媽媽在特教轉銜會議(註)上震懾全場的分享。

每年,我們學校大約會有八至十個,不同類別的身心障礙孩子新入學,展開他們艱辛的高中生活。接下來,我喜歡觀察一件事:從每一次與孩子、家長的互動裡,去感受「孩子的生活自理能力」,與「父母教養」之間的關係。我總認為,這件事比什麼都重要,也幾乎可以據此評估這孩子未來有沒有能力照顧好自己。

以及,他用什麼視框去看待這世界,看待他周邊的人。

父母終會離開,要為孩子留下什麼?

這麼多年下來,有少數幾個孩子讓我印象極度深刻;他們成績都不太好,屬於勉強有大學念的那一類型,所以絕不是因為成績好到讓我跌破眼鏡,而是他們的特質與韌性。

就像被採訪的那個孩子,重度自閉症(當年重度的有兩位,他是其中一位),國三升高一的暑假,一確定入學,媽媽就帶著他來到學校,從教務處、學務處開始拜訪起,最後來到輔導處。

如果單看媽媽這種未雨綢繆的動作,有些師長除了肯定家長的用心,還會擔心「這個媽媽,會不會是直升機父母?怎麼才一確定入學,離開學都還有一大段時間,就急著為孩子做這麼多?」

後來,我懂了。當天,是媽媽第一次帶著孩子從家裡出發,循著未來孩子要上學的路線,包含騎腳踏車、等公車、搭公車等,換不同交通工具,再走一小段路,進到校園來,並且帶著孩子熟悉各行政辦公室的位置。

這一段路,對我們一般人而言,走過一次,就會像電腦開啟常駐程式一樣,每天自動執行,過程中無須思考,都可以到得了學校。

但,對於一個自閉症的孩子來說,「從家裡到學校上學」這段路有多複雜,非我們所能想像。所以整個暑假,母子倆每天都在做這件事情。

直到開學前一週,媽媽試著放手,讓孩子自己走,而她悄悄跟在孩子後面,跟了一整週,確定孩子沒有問題,接著完全放手。

開學第一天,這孩子就在完全沒有家長陪同的情況下,自己獨立上學。長達三年,風雨無輟。

收起眼淚,訓練孩子自理能力
新生入學後的第一次轉銜會議上,她這麼分享她與孩子的故事。

「當我聽到醫師告訴我:『這孩子能學會生活自理能力,就很不錯了,別期待太高。』我當下崩潰!自閉症的孩子出門,看見陌生、新奇事物,都會又叫又跳,我因此被旁人指責『不會教孩子』更是常有的事,來自長輩的責難,就更不用說了。我們一邊努力地帶他四處求醫,一邊帶著愧疚感走了好多年,卻發現孩子的情緒一直不穩定,進步得很慢,我也跟著挫敗、沮喪。有過一段時間,需要靠藥物治療(憂鬱)。」

她說到這邊,全場已是鴉雀無聲,全都將眼神投向她,聚精會神。

她接著說,「後來,我意識到自己與孩子的生命幾乎完全停滯了好多年,我想到萬一有一天我們突然走了,他就只能這樣,那該怎麼生存?於是,我收起眼淚,把愧疚感放一旁,把握機會,專注在訓練他的生活自理能力。同一件事要練習十遍、百遍都沒關係,只要能一件一件慢慢學會,多學會一個能力,他就可以更獨立、更安全一些。上國中後,他第一次自行上學,我偷偷跟在後面,直到他進學校。回程的路上,我激動到一直哭、一直哭。」

在場,有很多師長與家長,眼眶也都跟著紅了。

包含我自己,眼前已一片模糊。

會議結束後,我們邀請她到辦公室多聊聊關於孩子的狀況。

我難掩激動地開口對她說:「孩子的媽,謝謝妳把他教得這麼好,我們也很幸福。妳是怎麼做到的?」

心理師暖心分析
這些年下來,這些孩子的故事,這些親子互動,都不斷地告訴我,向我強調一件事:帶著愧疚感教養孩子的父母,很難教出「獨立」與「具有同理能力」的孩子。

而這個現象,不只是在這些孩子身上看見,我更發現:幾乎所有家庭,不管父母是因為什麼原因而帶有愧疚感,都常見如此。

即使他們盡力給了孩子滿滿的愛,但依舊覺得自己補償得不夠。世界上沒有人比父母更希望孩子能夠健康、快樂長大,所以父母會有很多的遺憾與心疼。但孩子是很敏銳的,他們會從與父母互動的過程裡,感受得到他們的愧疚感與虧欠,並且真的容易誤以為「是爸媽對不起我,害我變這樣」。

愧疚感,像是「船的錨」,會沉重到讓家庭的生命之船無法往前航行,一直停滯在原地,直到腐鏽,也會阻隔家庭成員間情感的流瀉,真實的接觸,並且扭曲了「愛」的本質,讓愛難以被感受與看見。

療心練習與叮嚀
‧給「來自於父母懷著愧疚的家庭長大的孩子」的心理提醒:
當「愧疚感」成為一種情緒勒索,遭啃噬的是自己的生命。

我們的憤怒、不平,常常伴隨父母對我們的愧疚感而生,但我們卻不自覺。他們的愛,時常被愧疚感扭曲而變質,因而感受不到他們的愛,以為他們不愛我們。

不管他們對我們多好,付出多少,不願領情,不想感謝,內心總會有一股聲音:這是你們理應對我的補償。

接著,從一次次的互動裡,更加鞏固「你們要為我的處境負責」之信念,忘記他們會比我們更早離開這世界的事實,不願面對有一天我們不再有人可以責怪的失落。

如果可以,他們會很願意幫我們負責我們的生命,甚至代我們過這一生,因為不忍我們這麼辛苦,也可卸下一輩子壓得他們喘不過氣的愧疚感。

世界上沒有人比父母更希望孩子能夠健康、快樂長大。原因無他,只因為他們是我們的父母,如此而已。

‧給「家庭中主要教養者或其他家人」的心理練習:
如何辨別自己的付出,是「源自於愛」?還是「源自於愧疚感」?「源自於愛」與「源自於愧疚感」的付出,往往長得很像,但心理的回饋機制卻大相逕庭。

唯有從生活中的互動,練習辨別自己的付出是源自於「愛」或「愧疚感」,才能增進自己的覺察,避免自己總是帶著愧疚感面對家人或孩子。

兩者間的差異在於:源自於愛的付出,會得到的是「正向能量的滿足與幸福感」;源自於愧疚感的付出,會得到的則是「暫時削弱的罪惡感」。

一開始的辨識練習,可在付出之後自我檢核:付出完後,得到的是「正向的幸福與滿足感」?抑或是「暫時削弱的罪惡感」?

假以時日,覺察能力提高後,將辨識的時機點提前至「付出之前」,問問自己:按過往經驗,付出後,可能會得到的「感覺回饋」是什麼,再決定是否要做,或是可以如何調整。

註:「特教轉銜會議」乃為協助身心障礙孩子於求學階段轉換時,教育資源得以順利銜接的會議。

作者簡介|陳鴻彬
諮商心理師/資深輔導教師。從事心理諮商、青少年輔導工作近二十年,現為資深高中輔導教師暨諮商心理師。畢業於國立彰化師大輔導與諮商碩士。目前為《親子天下》嚴選部落客、「請問教養專家」專欄執筆作者;「女人迷」、「媽媽經」等網站駐站作者。擅長以家庭系統取向及多元文化觀點切入心理諮商、親職教育工作。曾任彰化縣少年輔導委員會輔導員、督導;張老師中心資深義務張老師、督導;非營利組織輔導員;精神科全職實習心理師。

*本文摘自寶瓶文化《鋼索上的家庭》,未經同意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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