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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哲青:生活才是最壯闊的冒險


謝哲青:生活才是最壯闊的冒險

黃建賓攝

遊歷各國就能見識廣博?歷經老師、導遊、各類主持人、作家的謝哲青,除了每天猶如障礙賽克服難語症和閱讀障礙的挑戰,他更不斷省視自己的「不想要」來鍛鍊自己,才積累成現在的他。他所主持的新科金鐘獎節目《青春愛讀書》,更找來常令大人頭痛的青少年,一起坐下來認真閱讀、用心思考。

謝哲青

41歲,倫敦大學亞非學院考古學和藝術史雙碩士。《WTO姊妹會》、《青春愛閱讀》節目主持人,後者甫獲51屆金鐘獎最佳教育文化節目獎。著有《歐遊情書》、《走在夢想的路上》、《鈔寫浪漫:在這裡,世界與你相遇》(獲金鼎獎優良出版品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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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台碩果僅存邊錄製邊播的閱讀節目—— 《青春愛讀書》即將錄影。棚外廊道一群來自各校的高中生既緊張又雀躍、工作人員窸窣穿梭,梳妝鏡台前找不到謝哲青,只見走道旁有個身影靜靜蜷在小桌椅中專注,原來,主持人在這裡。

突破過往主持人與作家雙方對談的閱讀節目,《青春愛讀書》吸引全國高中生組隊進攝影棚,化身小粉絲和作家面對面聊書。年少時期從「閱讀中獲得救贖」的謝哲青,希望能讓現下中學生從書頁裡累積對生命更深刻的看法。

開錄前,他帶著學生和作者輕鬆聊聊,讓每位小素人做好心理準備;一上場,無稿即席演講介紹一段與主題相關的引子,「謝導」旁徵博引的功力在此一覽無疑,為了吃螺絲重錄,句句之間也都有不同的小驚喜。

他笑著談起自己以前很害怕和中學生互動,透過這個節目,他重整與磨練說話的內容與方式,試圖找到與孩子們「更親近的語言」開啟對話。

「難語症」、「閱讀障礙」,都是謝哲青成長過程中眾所皆知的關鍵字,但現場聽他順暢有條理談書、講閱讀、聊節目製作構思,哪來的語言學習障礙? 大家都驚嘆於他具廣度以及深度的學識和旅遊經驗,更驚奇於一位有雙重學習障礙的人,如何成為人前侃侃而談的謝哲青?是環遊世界改變了他?還是在英國學藝術史,受各國風景的浸潤,打造出了「謝哲青」? 都是,也都不是。

生長於藍領階級的家庭,他的父母能供給的有限,卻給了人生抉擇該有的態度和自由,謝爸要他好好思考「人生的不想要」。謝哲青當初揣著船員證出發的原因很簡單,不是偉大的壯遊、更非試圖尋找自己,他只想逃離那個家。

而在那為期一年多沒有絕對目的的漂流,他收集到更多未解的問題,成為他走來至今,不斷尋求解方、與自己和父母和解的動力。

謝哲青形容,一般人的人生好比漫長的馬拉松,但他的人生是有層層跨欄的障礙賽,「我沒有過目不忘,我的記憶是用時間換來的。」謝哲青大量、反覆的讀書,閱讀就是他從小的救贖,也因此練就一身咬著牙往前衝的耐力與拚勁。

他每分每秒都在用力感受滴滴點點,慢慢收集問題,再從人生進程中找尋解答。小時候父親帶回來的大英百科全書,讓他看見世界的片段;而後從母親工作中收集來的各國紙鈔上,那些花花綠綠的圖案更驅使他親自與世界相遇。

謝哲青並不覺得遊歷各國的經驗改變他的人生,反而在每趟出門、返家前後的生活裡,累積小事而成的「萬卷書」,埋下了那些「萬里路」上深省和震撼的種子,再用往後的生活去咀嚼、去感悟。對他來說,平凡、瑣碎的生活,才是最偉大的冒險。以下是專訪內容:

Q:你的難語症和閱讀障礙,直到大學時才讓語言學教授發現。你如何克服這樣的困難,變成今天能夠這樣博覽群書?

A:我只要不常講、常讀,就會失去語言讀說能力。 今天能跟你聊得順,是因為我從早上到現在講了一整天的話,要是我關在家坐一整天,再跟我講話就會非常可怕,沒有句子,零零落落。好比學外語,日文、法文,荒廢之後就都忘了、沒了,我的母語中文就會出現這種情況。我必須每天都要練習讀書、讀報紙,如果說我的語言像肌肉一樣,我每天都要做重訓,維持強度、韌性和耐度。

我的閱讀障礙,並不是完全看不懂,譬如以前考英文單字填空,STUDENT這個字填空題目S_UD_NT,我完全寫不出來,因為我無法拼湊這些字。老師就覺得我很笨,久了我也覺得自己超笨的,還好我的父母親並沒有苛責我,也沒人發覺我是學習障礙,他們只跟我說如果讀一次不夠,就花時間多讀幾次。

我愛讀書但不是一目十行,我的記憶是用時間去磨出來的;就像我跑馬拉松但快不了,可是只要牙一咬就還能再跑一哩。 對別人來說人生猶如漫長的馬拉松,我的是障礙賽,有很多跨欄的障礙馬拉松。

別人也許覺得我這樣很苦,但是我已經習慣了。我相信,如果你沒有辜負你的人生,你的人生就不會辜負你,在大量閱讀之中我得到很多東西,障礙對我來講是種祝福。

Q:克服困難、持續改變自己的動力是什麼?

A:我做任何事情都是為了解決我生命中很多的問題,我總是很好奇,很多人也受不了我的好奇。這份好奇讓我成為現在的我。

小時候,建築工人父親從移民搬家的老闆舊家扛回一套大英百科全書,成了我與弟弟童年的慰籍,那套書就是個世界的縮影,雖然不夠完全,到現在我還是覺得他很迷人。

三到五歲時,母親在基隆港邊的飯店擔任櫃檯領班,收到各國船員下榻給的小費,部分小面額、銀行兌不了的異國紙鈔,就成了我收藏在喜餅盒子裡的玩具,這些花花綠綠的圖像印在腦海裡,一開始也根本不知道那些是什麼,只是在成長過程中經歷了一些場合、讀書才慢慢了解那些地方、那些鈔票上的圖像意涵。

這些都是我對世界好奇的引子,所以我說總是要去注意身邊很多小東西,也許很單純或是無聊,但背後也許都有故事。

Q:很多人無法與自己獨處,你卻從年少時開始獨自遊蕩世界,你認為,旅行的意義是什麼?

A:獨處是個見心明性的過程,年少時透過旅行與自己的原生家庭隔開來,隔開之後如同走進荒野裡,才開始有機會去想事情。我的旅行就是不斷的移動,當中的感受是很個人的,不太需要去跟別人交流。大部分的時間我都是一個孤獨的旅行者,這不是好或不好,是我選擇的方式。

我絕對不是旅遊專家,你問我去那邊吃什麼,我只知道當地產什麼,名店我就不曉得了,住哪裡、玩什麼?什麼最新、最夯我也都不知道,這種即時、實用性的建議我很難給你。我常說我是書呆子旅行者,譬如我去金閣寺,我捕捉的是文學裡的金閣寺,谷崎潤一郎的《細雪》、他的神戶和奈良就留在我的心裡。

我們生活在一個對移動、距離缺乏敬意的年代,現在買張機票、十二小時就能到半個地球以之外的地方;網路更讓你看到了街景、十大必吃必買,把網路上的資訊複製貼上在自己的人生裡,這的確會帶來樂趣,但如果想要從旅行中獲得人生的啟示,這樣的行程是辦不到的。旅行是件奢侈又昂貴的事情,但奢侈昂貴的不是金錢,而是時間和青春。

Q:長年的國外遊歷當中,每個階段感觸有何不同?旅行怎樣改變了你對「家」的想法?

A:我的父母親都是藍領階級,家庭環境有些過程也曾讓我小時候覺得很丟臉,年少時和家裡有很多的衝突。所以三十歲前就是盡可能不要待在家,大量爬山、旅行、自我放逐,我覺得這樣好浪漫;三十歲之後每趟旅行的終點就是回家。

我其實很少跟別人談起旅行中的事情,因為做這件事情是為了自己,即便是十幾二十幾年的朋友,他們會知道我到過哪些地方,但去做了哪些事情我並不會特別聊。旅行很多當下會讓人有感受,而不會馬上就有所感悟、立刻改變人生,只是埋下一個種子,需要時間去咀嚼。我希望能把這些經歷變成更確實的東西,將來準備好也許再用書、節目去分享,希望當我這個球丟出去的時候,即便丟向黑暗,也能有人確實接到它。

像是,我到了很後來才發現,以前對家庭以及父母親過來的一切多麼的無知、不懂事,當我旅行過了好一陣子開始想家了,才慢慢理解父母親當初做的是什麼、付出、犧牲了什麼,父母親不知道怎麼跟你解釋,就算要解釋你也不想聽,我們的青春就是他們用青春換來的。年輕時的旅行並不是改變我的東西,只是給了我喘息的空間,它不是我解決生活問題的方式,人生還是得扎扎實實的面對。

謝哲青爸媽收集來的《大英百科》和各國紙鈔成為他大開世界好奇之門的鑰匙。照片提供:謝哲青

Q:你在很多地方提到父親話不多,但總是深深影響你。成長過程當中,你如何不斷琢磨父親的那句「記得自己不要什麼」?

A:父親知道我追求的他提供不了,所以他給我最大的自由,他心裡面一定會擔心,但從不說什麼,我們家三兄弟在我高中時期就各自獨立了,他總是讓我們自己去爭取,但不論做什麼,他就是那一句話,記得自己不要什麼。

起初我只知道不要貧窮,從小因為環境,覺得生活既緊張又羞辱,所以我一開始覺得有錢就好。一上大學我想辦法努力賺錢,到處兼差。賺了筆錢、也短暫迷失在打工環境燈紅酒綠當中,但後來發現那些賺錢的工作似乎不能一直維持下去,這並不是自己想要過的生活。

五月天講得非常好,青春就是人生的實驗課,我青春的實驗課猶如煉金術的實驗,不斷的摸索,過程中把各種材料加進來,搞過爆炸宣告實驗失敗,那些工作經驗、痛苦、死別生離提煉出來的東西,到頭來也不知道是什麼。 所以我歸零去做巡山員、去旅行社做送件小弟,後來又千金散盡背了一屁股債從英國念書回來,回來面對平凡、庸碌、瑣碎的生活。

高山、沙漠、大海都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旅行;苛刻的主管、不諒解的父母、不解風情的情人、不了解你的伴侶、忤逆的小孩,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當你解脫時大概也老了,這樣的冒險才是偉大的。

 

《青春愛讀書》錄影間歇,高中生和作者、「哲青哥」一起讀書、聊心得。圖片提供:謝哲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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