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姿:鄭文堂──「沒想到我們努力到今天,最後只剩半張A4」


林秀姿:鄭文堂──「沒想到我們努力到今天,最後只剩半張A4」

圖片取自公視粉絲團

鄭文堂向銀行貸款800萬,自己投資500萬,加上文化部的補助,拍攝20集的「燦爛時光」,描述1945年、1977年兩代年輕人燃燒青春,為理想付出的故事。鄭文堂說:「但現在不做,以後就不會做了。」

28日將在公視開播,由鄭文堂執導的連續劇「燦爛時光」,描述1945年、1977年兩代年輕人燃燒青春,為理想付出的故事。

但坐在海邊卡夫卡咖啡店裡,鄭文堂對我說起1988年的新光紡織士林關廠案。400多名員工,3分之2都是花東的原住民少女,工廠說關就關。當時搞工運的鄭文堂,跟工人一起坐在工廠門前,綁布條、舉牌抗議。

「我們包圍公司,因為勞工能做的只是讓資方難看,」那時候的鄭文堂剛離開奧美,走進群眾運動。想像中在那個時代,公關廣告公司裡的人穿著時尚,甚至男人撒上濃濃香水,走路時還略抬起下巴。

但是鄭文堂卻隨著解嚴初期,政府管制逐漸鬆動、社會正興盛的群眾運動浪潮,也走上街頭。鄭文堂幫工人抗爭,也加入「綠色小組」,拿著攝影機到處記錄社會上的故事。

「哎呀,你怎麼變成這副德性?」「鄭文堂好慘!」在街頭上穿得像工人的鄭文堂,變成朋友、業界背後口中過得淒慘的人。

走過那個年代,「導演」鄭文堂已經是台灣知名的獨立電影工作者,還曾經回家鄉宜蘭縣當過文化局長。「大學時,我連蘭陽溪的方向都不知道,」鄭文堂說,從小到大讀的歷史、地理都和這塊土地無關,他背得出松花江、黑龍江流向,但在宜蘭土生土長的他,卻不知道蘭陽溪的從哪邊流到哪。

大學4年,沒錢交女朋友,沒錢趴趴走。他躲在圖書館猛K書。當時他與社會仍很疏離,大三時美麗島事件爆發,跟同學吃自助餐時,電視新聞突然播出「抓到江洋大盜!」也就是逃匿多日的施明德。瞬間餐廳內歡聲雷動、大聲叫好,鄭文堂的同學也都拍手鼓掌。

那時就是這樣的年代。

直到大學畢業,鄭文堂才有機會接觸所謂的黨外雜誌。雜誌上寫的內容都跟學校教科書、報紙不一樣。「我被騙了,」他開始回想,宜蘭家鄉曾經發生過的,都在記憶中被課堂上的老師扭曲。比如林義雄是「大壞蛋」、郭雨新作亂等,同為宜蘭人卻協助政府蒙蔽下一代。

這股被愚弄的憤怒與羞恥,讓鄭文堂離開空調、咖啡香的辦公室,走進汗水與疲憊的街頭。

「燦爛時光」中,鄭文堂加入許多親身經驗,比如他熱衷於工運時,里長或在調查局工作的同學時常到宜蘭家中,跟鄭母閒話家常,然後要鄭母勸鄭文堂「不要碰政治啦,顧好自己就好了」,「窮人家不要跟著去玩政治,那些碰政治的都是有錢人」,「好不容易讀完大學了,不要毀了前途」。

「但是我媽比我更反政府,」鄭文堂笑說,從小到大,都不曉得沒念過什麼書的母親,到處聽黨外演講。那個噤聲的年代,老一輩更不會灌輸下一代政治意見,只有一邊柔情勸阻孩子不要碰政治,但是自己卻默默去聽演講。

畢竟,政府對歷史無法一手遮天。人民對土地的感情也無法抹滅。

鄭文堂向銀行貸款800萬,自己投資500萬,加上文化部的補助,拍攝20集的「燦爛時光」。講二二八、白色恐怖、美麗島事件等台灣解嚴前夕,一波又一波動搖政府的社會事件。金錢壓力讓鄭文堂一度想放棄,而且收視率絕對不討喜,也容易被指責「撕裂族群」。

「但現在不做,以後就不會做了。我不做,也不會有人做了,」鄭文堂說,年紀大了,事情一樁接一樁,心動時不做,後面的事情便淹上來,之後再也沒機會做。而若是他不傻傻的做,別的導演也不敢想、不敢做。

鄭文堂說,讓他堅持下去的契機是高中生反黑箱課綱事件。他想起馬場町的土丘,「馬場町以前是槍擊政治犯的地方,槍斃完就用砂土蓋血痕,一層一層蓋上去,越蓋越高,就成了今天的土丘。」鄭文堂說,很意外今天政府還想用砂土掩埋歷史。

燦爛時光劇照。鄭文堂提供。

燦爛時光描述的並不是時代燦爛,反而是黑暗的時代,只有內心可以保持光亮。鄭文堂說,堅持到今天,沒有利(甚至負債拍片),他只想讓下一代知道,還有人留在這塊土地上,用人民的視野繼續說台灣的故事,鼓勵下一代也能勇敢這麼做下去。

不過,「燦爛時光」曾經到一些大學舉辦試映會,他意外發現連在中壢讀書的大學生竟不曉得中壢事件。「雖然他們知道二二八,但是怎麼會不曉得中壢事件,」鄭文堂以為解嚴後,天光就亮了。

二二八在教科書裡大概也只有半張A4紙大小吧,中壢事件不會考,教科書也沒提到。我告訴鄭文堂這個21世紀的真相。不是大學生無知,而是政府愚民。

「沒想到我們努力到今天,只有半張A4。」鄭文堂突然間說不出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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