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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把要看牙的小孩當笨蛋


別把要看牙的小孩當笨蛋

ARZTSAMUI/Shutterstock.com

帶你的小孩去看牙醫之前,你要做的是幫他心理建設,告訴他牙醫會拿什麼,讓他心中先有預期,而絕對不是嚇他、令他害怕,否則治療沒辦法進行,豈不浪費大家〈牙醫、孩子和父母〉的時間和精力?

我在處理病人時,聽見外頭有人進來候診室,是女人和小孩的聲音。小孩顯然很害怕,一直在嘟囔:「我不要拔牙,我不要拔牙……」

我心裡嘀咕:「幹嘛一來就說拔牙?」感到麻煩要來了。

小孩的媽媽說:「不用怕的,就像豆豆先生那樣呀。」

我聽了當場就頭皮發麻。

這位媽媽究竟在安慰孩子還是恐嚇孩子呀?豆豆先生〈Mr. Bean〉有關牙醫那一集我也看過,這位年輕的媽媽是成年人,可能覺得豆豆先生演得很好笑,可是對小孩而言,豆豆先生的誇張演出根本是在孩子還未接觸牙醫之前就教他「如何害怕牙醫」了。

為了制止這位媽媽再嚇她的小孩〈其實她認為這樣可以安慰小孩〉,我出聲了:「請不要再提豆豆先生了好嗎?會嚇到孩子的。」

她愣了一下,似乎沒馬上弄明白我的意思。

「妳難道不覺得豆豆先生把牙醫演得很可怕嗎?」我問她,「妳的小孩是第一次看牙醫,他在還沒看到牙醫之前,就先看豆豆先生告訴他說牙醫很恐怖,妳覺得這樣他會肯看牙醫嗎?」

小孩也發愣的看著我,似乎被我說中了他的心聲。

我低頭問他:「弟弟,你以前有看過牙醫嗎?」

小孩搖頭。

「你今天為什麼來看牙醫?」

他媽媽急著搶答:「他牙齒痛!要拔!」

她說了兩件事,一件是事實,一件是揣測。

我輕輕舉手制止她:「謝謝,請讓我跟他溝通。」他媽媽應該瞭解了,輕輕的閉起嘴,我這才轉頭問小孩:「弟弟,你的牙齒怎麼了?」

小孩沒回答,低著頭不看我。

他媽媽又急了:「告訴醫生啊!快告訴他呀!」

我只好再輕輕舉手制止她。

我需要完全一對一的跟小孩溝通,如果旁人一直在插嘴的話,小孩就會覺得自己置身事外,心想:「這不關我的事,是媽媽逼我來的。」

我要他察覺這是他自身的事,他必須要自己面對,並且願意解決。

我採取主動:「你牙齒有痛對不對?」他閉口不言。

「我告訴你,牙齒有痛不一定要拔牙,而且我也不喜歡拔牙,因為如果拔了牙,你要用什麼來吃東西?對不對?」我不是在騙小孩,也沒有哄小孩,我對他說的都是實話。

如果我是小孩,我也希望大人對我說實話,別以為哄騙小孩有效,他們被太多大人哄騙過了,早已經不信任大人說的話。

「叔叔幫很多小孩弄到牙齒不痛了,可是你要先給叔叔看看,好不好?」

只要小孩肯點頭,我就一百個感謝了。

「張口給叔叔看看?」

只要他肯開口,他就有救了。

我彎下腰〈別忘了,小孩還是站著的〉,粗略的看了一眼,問他哪裡痛?要他親自指給我看。

呵!後面的大牙〈臼齒〉蛀了一片,不知道蛀到神經沒有?

「叔叔這樣看很辛苦,你坐上椅子好不好?」

只要他肯坐上……你明白的。

有些小孩太小,我還會叫媽媽抱著小孩睡上診療椅。不過太重的小孩可不行,媽媽會窒息的。

小孩的第一次看診很重要,會決定他的未來,如果他被嚇到了,以後不敢看牙醫,牙齒就會更糟糕啦!

小孩坐上來後,我會先向他介紹「牙醫三寶」。

以前在大學讀到「兒童牙科」時,學校教我們要用比喻和模擬物來跟小孩介紹工具,理由是不讓小孩害怕。

比如說,吸水管要說成大象的鼻子,高速手機要說成小蜜蜂。

結果呢,小孩嚇得半死!「為什麼要把大象的鼻子伸進來?」「蜜蜂要放進我的嘴巴?」失敗了幾次之後,我困惑的想:「為什麼不直接告訴小孩?」

《韓非子‧外儲說》的一則故事對我影響很深,大意是說,曾子的老婆要去市場,兒子吵著要跟,妻子哄兒子,叫兒子別跟,待會回來就殺豬給你吃,兒子才不吵了。待老婆回來,曾子馬上抓了豬要殺,他老婆急著阻止,說不過是哄孩子的臨時之計,曾子的回答是千古名言:

「嬰兒非與戲也,嬰兒非有知也,待父母而學者也,聽父母之者教,今子欺之,是教子欺也。母欺子,子而不信其母,非所以成教也。」

譯成白話就是:「小孩不能跟他戲言,他還沒有知識,還要向父母學習、聽父母教導的,現在你欺騙他,是在教他去欺騙人。媽媽騙自己的孩子,孩子不再相信媽媽,不是教導孩子的方法。」

我十分贊成韓非子的故事!豈可在人生的開端就捏殺他對人性的信任?所以我選擇告訴他真相——用他聽得懂的語言!

我遞給小孩一面鏡子,要他親眼看著我是如何幫他檢查牙齒的。

「你有一面鏡子,我也有一面小鏡子,你看。」我把口鏡舉在他眼前晃一晃,「你的嘴巴裡面很暗,要開燈才看得到,」說著,打開上面的大燈,如果不事先告訴他,有的小孩會被強光嚇到,「然後我用小鏡子放進你的嘴巴,就可以看到那些看不到的地方。」如果不事先告訴他,小孩會被伸入口中的口鏡嚇到。

總之,一個處於緊張狀態中的小孩, 什麼都會嚇到他就是了!

只要我伸手去拿工具,小孩就馬上轉頭去看,瞧看我拿什麼,即使他不懂。

「你的頭不要一直動,叔叔很難做事。」我告訴他,「其實我拿的東西都會經過你的眼睛,你一定看得到的,而且你有鏡子呀!完全看得到我在做什麼對不對?」

大部分的小孩聽了,都不會再亂動他的頭,而是專心去看鏡子。但是有些依然很緊張,他們可能害怕我會打針,因為他在家裡已經不斷被恐嚇:「牙醫會拔掉你的牙!」「牙醫會打針!」「你不聽話,所以要看牙醫!」有些還全家合力恐嚇小孩,真不知怎麼想的?

各位父母幫幫忙,你們到底想不想孩子受到治療?如果想的話,就請給他正確的觀念,而不是把牙醫鑄造成一位恐怖的懲罰者的形象,這樣對你的孩子有什麼好處嗎?

對牙醫的害怕是培養出來的,不是天生的。應該要讓孩子知道,牙醫是幫忙者,而不是懲罰者。

我繼續讓小孩一樣樣認識牙醫的工具……

小孩口中積了許多口水,我於是示意助理小姐幫小孩吸掉口水。

「你的嘴巴很多口水了哦,來來,讓姐姐幫你吸掉口水,吸水管來了。」就直接告訴小孩是吸水的,何必大象的鼻子那麼隱晦?

恐懼源自於未知,只要他知道,就不會害怕。

大象鼻子和小蜜蜂之類的,根本是把未知加上未知,把小孩當笨蛋!

小孩的牙齒上有很多軟軟的蛀牙,我叫他媽媽靠近來看,瞭解一下情況,她馬上不假思索就連珠炮的說:「每天叫他刷牙,他都不刷!每天叫他不要吃糖果,他還吃一大堆!」

「好了,現在他明白了。」我轉頭告訴小孩:「媽媽叫你刷牙,叫你不要吃糖,就是怕你牙齒痛,你看現在你痛了,只有你會痛,你媽媽的牙會不會痛?」

孩子還沒回答,媽媽又搶著說:「他這樣小,哪裡懂的哦?」

「他當然懂。」

「小孩子很蠢的,你講得這樣深,他聽不懂的啦。」

「對不起,請不要小看小孩子,大人在講話,小孩子都已經聽進去了,妳以為他會不懂嗎?」我這麼一說,原本兩眼無神的小孩,忽然眼睛發亮了。我低頭問他:「叔叔剛才說的,你懂不懂?」他一邊對我點頭,一邊斜眼偷看他媽媽。

小孩需要得到認同,其實任何人都需要別人的認同,不然他會選擇放棄。得到了我的認同之後,小孩立刻精神來了,願意配合我的指示了。

他媽媽見到孩子的變化,也不多說話了,就在一旁靜靜看我處理。

我會一步步測試孩子的極限,從口鏡開始,接著是探針、吸水管、小刮匙……

最後的極限就是高速手機了。

如果小孩可以接受高速手機,那整個治療程序就能變快變簡單了。

我把裝上鑽針的手機舉到孩子眼前,指著鑽針閃閃反光的末端,有很多微小的顆粒:「這是鑽石哦,叔叔要用鑽石來磨掉牙齒上黑黑的東西,這樣比較快,嘴巴就不用張那麼久了!」

我可沒哄小孩,鑽針上的確是鑽石砂,是自然中最硬的東西,用來磨掉蛀牙是最快不過了。每個小孩都愛學習,都樂意接受新的知識,一旦告訴他為什麼使用鑽石之後,大多數小孩都會冷靜下來。

想想看,如果我說要放隻小蜜蜂進你的嘴巴,你還能冷靜嗎?

當然,只有一件事是絕對不能老實對小孩說的,就是打針!

學校教我們說:「讓牙齒睡覺。」如果教小孩寫詩,這種比喻挺不錯,但我們應該提供更直接的資訊。

「幫你不痛!」就那麼直接,但千萬別提到「針」。

不管大人小孩,大家恐懼的重點在「痛」,只要能不痛,懼意就瞬間大減了。

這時候,打針必須又快又準,且要用點技巧讓插入針頭那瞬間的疼痛降到最低,比如先噴塗表面麻醉劑、下針的位置、針的角度等等,這太專業了,沒辦法三言兩語道盡,總之要在針插入後,盡快讓他麻掉。

麻醉藥擠進去的剎那,小孩可能大哭,即使已經麻掉了,他的恐懼依然持續,此時我要他馬上回到當下的時刻:「弟弟弟弟,現在還有痛嗎?不痛了,不痛了,已經馬上不痛啦,現在不痛了!」令小孩去感受現在,察覺到疼痛已經是過去式,大部分小孩都會迅速停止哭泣。

希望大家瞭解,當牙醫並不簡單,不僅是物理、化學、生物全部要應用,心理也是很重要的一環。

總之各位,下次帶你的小孩去看牙醫之前,你要做的是幫他心理建設,告訴他牙醫會拿什麼,讓他心中先有預期,而絕對不是嚇他、令他害怕,否則治療沒辦法進行,豈不浪費大家〈牙醫、孩子和父母〉的時間和精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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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張草

1972年生於沙巴州,馬來西亞華僑第三代。台大牙醫系畢業,2002年起返鄉行醫至今。他認為牙醫工作除了要解決病人的口腔問題外,更重要的是處理他們的心理問題,也因此他才能接觸到許多動人的故事,並將看診經驗寫得這麼精采好看。

他喜歡歷史、喜歡科學、喜歡教育、喜歡音樂,更喜歡說故事,1996年以《雲空行》系列正式在文壇出道,一鳴驚人!1999年更以《北京滅亡》榮獲第三屆「皇冠大眾小說獎」首獎,並於2003年完成《滅亡三部曲》系列,被譽為華文科幻小說經典。其他代表作品包括《庖人三部曲》系列以及《很餓》、《很痛》、《雙城》等書。

*本文摘自皇冠出版《啊~請張嘴:張草看牙記》,未經同意請勿轉載

皇冠出版《啊~請張嘴:張草看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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