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林許厝分校:我們還能健康的長大嗎?


雲林許厝分校:我們還能健康的長大嗎?

已經開學了,但是雲林縣許厝分校的學生,還不知道接下來要在哪裡上課。劉潔萱攝。

想當田徑選手的小學生不能練跑,因為會吸入被汙染的空氣......雲林許厝分校的小學生,四年遷了四次的學校,他們不知道會在哪裡畢業,當自己成為抗爭主角時,誰,真正在思考,這些學生需要怎麼樣的學習?

這個星期一(8月29日)是開學日,多數的爸爸媽媽既期待又興奮牽著孩子的手進入小學,小學校門口校長老師裝扮成卡通人物,熱熱鬧鬧的列隊歡迎,彷彿嘉年華。同樣的開學日,在雲林縣的許厝分校,迎接孩子的不是校長老師,而是成群的警察、政治人物和媒體。

61名許厝分校的小學生在開學這天,待在他們距離麥寮六輕1公里,被行政院強制遷校的校園內,這裡每一間教室都上鎖,沒有一位老師,家長找了志工帶孩子團康......

8月22日行政院會議後決定遷校後,短短一周,接連的一場場抗爭和說明會中,其實沒有人在討論,「開學了,學生的學習怎麼辦?」

當教育現場討論翻轉教育、實驗教育、基本學力滑落減C動員......在許厝,這些討論都太遙遠......

學生是抗議裡的擋箭牌,學習的討論卻空白

8月30日許厝分校的家長北上行政院抗議遷校,7台遊覽車滿載反對遷校的鄉民。劉潔萱攝。    

許厝分校的故事錯綜複雜,牽涉到國家產業發展的選擇,企業環保的規範和社會責任,地方轉型......每一個結構性的惡,在這件新聞裡,都拿著小學生當擋箭牌。學生看似是這次抗議的主角,但是,開學了,關於怎麼還孩子一個有安全感、穩定的學習環境,卻在這場抗議中空白。

就讀雲林縣橋頭國小許厝分校6年級的吳俊偉(化名)為了上學,每天5點就要起床,6點準時到轉角的便利商店等老師接他上學。他雖然功課不好,但是喜歡跑步的他拿過第一名,「我的夢想是當田徑教練」。接送他上下學的老師也說,「每個孩子有不同天份,而他特別有體育天份」。但是諷刺的是,在許厝,為了健身的跑步運動,卻可能讓他吸入更多不單純的空氣,引起健康疑慮。

根據國家衛生研究院的研究,許厝分校的學童尿液中含有大量的硫代二乙酸(TdGA)。TdGA是氯乙烯(VCM)的人體代謝物,而VCM是已知的一級致癌物,長期暴露會造成人體肝功能異常。

吳俊偉就跟你我身旁的任何一個小學生一樣,身邊有一、兩位照顧他的老師,對未來充滿期待。但是,因為空氣污染,4年來,他隨著學校遷校4次,像個遊牧民族居無定所,每一年都不知道明年會在哪?「一、二年級我在舊校區,三年級時搬到這裡(現址),四年級在橋頭國小,五年級又回來(現址),六年級......」,吳俊偉一臉平靜地說出自己的遷校經歷,面對開學,他不知道要去哪裡,「看我們班的人要去哪,我就去哪。」

學校可以搬,但是我們的家呢?

雲林縣許厝分校在開學前一週8月22日,與媒體報導同一天,接到通知必須遷校,通知來自距離200公里外的行政院在會議後達成的決議,沒有白紙黑字的公文。學校與媒體幾乎是同一時間得知要遷校的消息。行政院以學童健康為依據,要求遷校至10公里外的豐榮國小,新聞稿宣稱,豐榮國小早在一個月前就準備好讓許厝遷入。記者親自在開學前的星期五(8/26),來到許厝分校即將要遷入的豐榮國小看到,工人還在粉刷牆壁、裝電燈與電風扇。但是開學後(8/30),又傳出將改安置到橋頭國小的消息。

開學前豐榮國小的教室還在做最後的整理,卻又傳出家長不願意遷校至豐榮,將改安置到(本校)橋頭國小的消息。劉潔萱攝。

當地人不認同這項決定,堅決不遷校。

許厝分校不是大家想像中的偏鄉學校,是六輕捐贈七千萬的全新校舍。有新的建築和廣大的活動空間,而且每間教室都有冷氣,設備極優讓學生不想離開。家長認為遷校是「乞丐趕廟公」,若有污染問題政府應嚴格監督,怎麼會是懲罰學生要離開學校?縣議員質疑國衛院研究的公正性,村長說污染物在體內只要多喝水多運動就可以代謝掉,沒有國衛院說得那麼嚴重。

連日抗爭鬧上新聞,逼得衛福部官員直接到雲林開說明會,即使在雲林縣縣長李進勇的陪伴下,在地人仍很直接的與官員「對話」。「我們會搭帳棚、自己找老師」,中興村村長許再發一說完,底下民眾拍手叫好,情緒高昂的樣子與官員報告完後的安靜形成強烈對比。

果然,開學日當天,全校學生除了一人轉學,其他61人全部回到許厝分校。但教室全部上鎖,只有活動中心以及居民簡單搭設的帳棚可以用。沒有老師上課,家長們自力救濟,找來志工帶團康。

「研究顯示,越靠近六輕,學童的TdGA指數越高,有肝病變的危險」,國衛院的研究讓行政院做出遷校的決定,不願意孩子冒著生命健康危險,留在這樣危險的地方。但是若有更多的選擇,有哪一個父母,願意讓孩子暴露在已經有科學根據的風險下,每天在這裡學習? 要六輕關廠說的容易,但是少了它,居民的生計和收入去哪裡找?「學校可以搬?但我們的家呢?」在地家長無奈的說。   

4年遷4次,學校在哪裡?

許厝國小4年遷校4次,今年第四次遷校引起居民不滿抗議。開學後才決定可能從原本的豐榮國小遷往橋頭國小。劉潔萱製表。 

從高鐵雲林站一路向西,一路上的天際線與田園風景構成台灣農村最典型的樣子。少了都市的高樓大廈,車上的攝影師也忍不住拿起相機按下快門。直到車子駛過麥寮鄉的招牌,不到十分鐘,天際線上出現一個個吐著白煙的大煙囪,打破了這幅田園風景畫的美好想像。當地家長告訴我們,「今天天氣比較好,還看得到煙囪」,但是即使如此,天空還是一片霧霧的,看不到太陽。

橋頭國小的許厝分校,位在雲林縣麥寮鄉,跟台灣許多分校一樣,由於離本校(橋頭國小)太遠,開車要10分鐘。但許厝分校的舊校址是在許厝,距離六輕2300公尺。3年前他們搬到現在重建的許厝分校,距離六輕不到一公里的位置。

第一次遷校:從舊址到現在的新學校

新的許厝分校頂著大大的「台塑企業捐建」大字,鄉里的人都知道,台塑捐了七千萬幫許厝蓋了個新家。一間分校的規模,但是設備卻不輸都會小學。新校門、新校舍,門口的停車場大到可以停放兩台遊覽車,而且每間教室都有冷氣,也難怪許厝分校在麥寮鄉有「貴族學校」之稱。也因此,在一片少子化的浪潮裡,許厝不但沒有廢併校的危機,反而有人慕名而來,轉學生很多。汰舊換新的第一次遷校,儘管有人擔心會不會離六輕太近?但是搬入「豪宅」的喜悅敵不過憂心的質疑,全校師生歡喜入厝。

第二次遷校:因為空汙,從新學校回到橋頭本校上課

但是過了一年,空氣污染的隱憂,讓他們不得不遷校,許厝分校回到橋頭國小本校,原以為是久別重逢的感人故事,想不到卻困難重重。橋頭國小長期以來有校舍不足的問題,小孩的遊樂區甚至還訂下不同年級不同時間輪流玩的規定,讓許厝學生遷到橋頭後,不得不「一間教室隔成兩間用、校長室也改成教室」,橋頭國小家長會長廖珀秀回憶兩年前的合併,強調學校一直想辦法解決校地不足的問題。而對許厝的學生來說,橋頭不如許厝新校園的開闊,適應上也有學生相處的問題。「橋頭的學生都會罵我們,用很難聽的髒話,說我們是『分校來的』,」吳俊偉加重了語氣,即使過了兩年,內心仍不平。

第三次遷校:空間不足,再回到分校

一年後,許厝師生因為空間不足的問題回到原本的新家。而今又過了一年,他們再度面臨遷徙的命運,被行政院要求第四次遷校,但是先前的經驗告訴他們,遷校不保證有好未來。被暫時安置的師生彷彿一顆被踢來踢去的皮球,看不到長遠的規劃,也沒有人能告訴他們,這次遷校之後,會不會有第五次、第六次遷校?「我想留在這裡,去別的學校很怕像上次一樣。」小小年紀的吳俊偉似乎已經了解寄人籬下的痛苦,搞不懂大人說的「健康問題」是什麼,他只想跟同學在一起,在自己的學校裡讀書、跑步。

最低的要求,孩子可以健康長大嗎?

許厝分校與六輕石化工業區僅900公尺距離,依據國衛院的研究,許厝學童尿液中硫代二乙酸(TdGA)值偏高,恐有肝病變之虞。當記者問到做此研究的台大公衛院副院長詹長權,VCM是否來自六輕,他回答:「我的研究指出,愈靠近六輕,學童的TdGA指數愈高。」

研究無法直接證實VCM是來自六輕工業區,卻令行政院做出遷校的政策決定。深怕影響企業形象,台塑董事長林健男親上火線澄清,台塑有在控管污染源的排放,加上雲林縣環保局的監測,都有在標準值內。新聞稿中也反駁國衛院的研究,認為學童尿中代謝產物TdGA來源多元,一般民眾暴露於二手菸、汽機車排氣、維他命B群等,都可能影響TdGA代謝產物的濃度。

「遷到哪裡都一樣啦!」對許厝的家長來說,學生每天八小時在學校,其他時間都在家,即使遷校可以遠離污染源,但是放學還是要回家,回到所謂的「汙染區」生活,所以反對遷校。「有本事衛福部就把整個麥寮鄉遷到臺北!」這場中央與地方的對話,顯然徒具形式,雙方各說各話。當地議員也不客氣的高分貝抗議,直指中央「草率決定」、「別有居心」,懷疑做研究的教授是為了拿計畫、要錢,立場不公正。一說完,底下民眾全部站起來拍手。一旁被戲稱是「來自台北冷氣房裡的」官員操著字正腔圓的國語試圖回應,卻抵不過當地居民用台語一句又一句「好不好」、「對不對」,一小時的說明會後,官員有如逃著離開。

「許厝事件已經成為公共事務了」,廖珀秀說,當地居民在意的已經不只是遷校與不遷校對小孩的影響,或者哪裡是比較好的學習環境,他們更在意生計。

麥寮種有全台灣面積最大的美生菜,興華村還冠有「台灣生菜村」的美名。這裡的美生菜外銷到日本,至今版圖已經橫跨日本、韓國、新加坡等地。美生菜扭轉了貧窮的麥寮鄉,而今卻面臨空氣污染的危機。「學童尿液異常不一定和六輕有關」,說明會上搶著發言的居民,沒說出口的擔心是,萬一空氣真的嚴重到影響農作物出口,該如何養家活口?

養家活口的,還包括了在六輕內工作的雲林人。回顧六輕2001年在麥寮設廠,雲林人夾道歡迎,以為這個跨國企業將留住雲林人。除了工作機會,台塑也發放每人每年7200元的敦親睦鄰基金。這讓麥寮鄉在雲林沿海一片人口老化與外移的危機中,異軍突起,人數多到可以新成立一個村。2014年,由於麥寮鄉在六個月內增加一千人,為了提升行政效率,將原本的三盛村一分為二,新增「中興村」,當時雲林縣長蘇治芬也蒞臨剪綵。雲林縣淺海養殖協會創辦人暨理事長林進郎認為,遷校是一場弱弱相殘的戰爭,背後是可以養活家溫飽的工作機會,「只要家裡有人在六輕工作,或是承包商,就完全噤聲。」

「許厝遷校已經不是科學證據的問題」,環球科技大學觀光與生態旅遊系副教授陳泰安下了個令人哀傷的結論,「我們還可以健康的讓我們的孩子在這長大嗎?」

「健康」與「教育」,只能二擇一?

回到許厝分校,少了外在的爭吵,學校還是要面對遷校與否的問題,原本開學一個星期前決議要遷校至豐榮,開學後,又傳出將改安置到(本校)橋頭國小的消息。許厝分校主任杜顯祥一整天電話沒停過,一邊接電話一邊接受訪問,「(遷校讓)環境一直換來換去,孩子也有陰影」。就像搬家一樣,學生不斷在適應新的環境,好不容易靜下心來讀書,卻又搬家,也讓教學團隊在許厝建立的課程無法延續。

「遷校可以解決問題嗎?」杜顯祥反問,「如果標準值太寬鬆,那就修法啊」杜顯祥認為,嚴格把關可能的污染源,才是整起事件的重要關鍵。當被問到學校這邊的解決辦法,杜顯祥略顯無奈的說,「上面(縣政府)怎麼說,我們就怎麼做」,身為公教人員,他們不被允許有太多想法。「如果這邊(許厝分校)不適合,那當時為什麼蓋在這邊?」一位不願具名的老師也為學生、學校憤憤不平,指出政府的稽查與檢測全都失靈,反讓孩子成為擋箭牌。

「健康」跟「教育」在許厝成為天平的兩端,然而不只是許厝國小,像是台西、彰化等地區也長期受到空污影響。因此,雲林縣家長團體從去年開始,到各地作空污宣導,要求學校除了空污旗作為空汙嚴重時的警示,也要準備足夠的室內空間,提供霧霾嚴重時使用;對政府,他們則向政府陳情,要他們監督企業工廠,要有更積極的作為。

呼吸乾淨空氣的基本人權在許厝成為一個問號,看不見的健康風險讓人不敢去想三十、四十年後的許厝會變成怎樣?

「外頭空氣紫爆」令外地人一到這便有如驚弓之鳥,擔心吸進去的空氣會不會有異味?要不要戴口罩?一聞到「不單純」的空氣,就懷疑是不是要中毒?「現在是夏天,哪有什麼味道?」原來夏天吹南風,影響彰化比較多。但是當地居民與無辜的孩子,難道可以根據季節與風向,選擇要不要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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