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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政忠:不公平的對待不公平的,才是公平


王政忠:不公平的對待不公平的,才是公平

hxdbzxy/Shutterstock.com

偏鄉教育的問題並不只侷限在教育層面,在經濟、文化等複雜成因影響下,唯有施行積極性差別待遇才能有效解決問題。現今教育政策充斥著虎頭蛇尾、假性正義的問題,真正的公平,是「不公平的對待不公平的」。

堅持在偏鄉蹲點多年,我非常認同近幾年許多前輩或者夥伴,在媒體的文字或發言。偏鄉教育的問題,其實有著複雜而長期累積的成因。

非侷限於教育層面,還包含經濟、文化、家庭、社區等不利因素,這些因素在等不到國家的改善政策之下,顯得益發不公平。

「公平的對待公平的,不公平的對待不公平的。」

這是羅爾斯(Rawls)在《正義論》(The Theory of Justice, 1971)裡的一段話,也是我碩士論文序論的引言,更是我堅定的信仰。

積極性差別待遇,才是臺灣實現社會正義的解方。

遺憾的是,這麼多年來,至少在我從事教職近二十年的時間,我無法在偏鄉的教學現場感受到這樣的精神。所謂的積極性差別待遇,不該是虎頭蛇尾的專案經費投入,不能是假性正義的升學管道優惠,更不可是掛在嘴邊的不實口惠。

數十年來,我們身處的教學現場,充斥著令人不解的全國通案式師資編制,荒謬的師資編制,以及沉痾的行政枷鎖。

以國小來說,近十年來臺灣國中小班級數與師資編制比例,從1:1.5 提升到1:1.65 的意義是什麼?一所班級數六十班的學校會增加九位教師(0.15 X 60 = 9),但是一所全校只有六班的學校增加多少位呢?「0.9 !」(0.15 X 6 = 0.9),0.9 !四捨五入之後,僅僅只可以增加一位老師!

偏鄉、原鄉和離島的學校,班級總數六班是常態,上述的全國通案性師資編制制度,只是讓大校師資越來越多,反觀最需要補足師資的小校,實質幫助真的極小。

師資不足的狀況,在偏鄉中小學裡究竟有多嚴重?

按照九年一貫課綱的規定,一個國中班級每星期要上五節國文課。以一所只有六個班級的國中而言,全校一星期總共有三○節國文課。按照規定一位專任老師(所謂專任,就是不兼導師、不兼行政,學校裡純粹只教書)一星期可以上十八節,所以這所學校需要至少兩位專任國文老師,才足夠消化全校的國文教學。但是如果這所學校的國文老師都兼任導師,一星期就只能各上十二節,學校就需要至少三位國文老師,以消化六班共三十節的國文課。以此類推其他科,一所六個班的國中,至少需要三位國文、兩位英文、三位數學、兩位自然及兩位社會老師,共十二位,才能解決十二國教課綱規定的各領域最低節數需求。

而南投縣有60%的中小學都是這個規模,也就是說,從1968 年九年國教上路以來,這些學校就沒有可以聘任國、英、自、數、社以外專業教師的額度。所以:音樂、美術、體育、家政、電腦、輔導、童軍老師,沒有!生活科技、視覺藝術、表演藝術、健康教育老師,沒有!

從來都沒有!

十二年國教把國中教學現場的課程規劃為七大領域十七個學科,但偏鄉學校向來就只有四領域五個學科的師資,連師資都不夠,談什麼正常教學,更別提有效教學。

那麼,在偏鄉學校誰來上其他領域的課程?當然就是配給校內現有的國、英、自、數、社老師去上;諷刺的是,這個現象在大城市的升學國中也可以看到,學生的藝能科時間也是在上國、英、自、數、社,只是理由相反——為了多上幾節「正課」。

在偏鄉學校,音樂課誰上?英文老師?因為他常唱英文歌?在偏鄉學校,美術課誰上?數學老師?因為他常畫圓形、三角形?臺灣的教育現場很詭異,要不,是升學的常態性變態;要不,則是配合編制的無奈。

只是不管是常態或無奈,可憐的都是孩子。

當然,學校也可以挪出空間聘任體育、童軍或美術老師,那就是從原本的數學老師兼任美術課,變成美術老師兼任數學課!這樣比較好嗎?當然不是!可是現況就是這樣,動彈不得。

十二年國教的重要配套措施是教學正常化,所以長官會到各校督導有沒有聘請專業師資任教。無力的是,偏鄉哪來編制內的專業師資,任教綜合領域、健體領域、藝文領域?於是乎寒暑假,或者週末,偏鄉老師就得前往師大、師培中心進修第二、第三、第四、第五……專長。

而且,不去進修還不行!因為統合視導中的教學正常化這一個指標會被扣分,會影響縣市爭取統籌分配款的經費,偏鄉教師哪承受得起這樣的大帽子?

都說原鄉孩子擅長歌唱、舞蹈和體育,卻沒有專業師資帶領他們發展天賦;都說偏鄉孩子一樣擁有多元智慧,卻沒有專業教學去創造舞臺。官員常會說沒有做,孩子多元智慧的差異就真的變成城鄉差距,無法在帶領下成為亮點;生活環境的不同就真的變成文化刺激不足,無法因重視而成為特色。教育主管機關誇誇其談亮點學校的特色教育時,卻無視於偏鄉、原鄉師資不足的問題,這不是空話,什麼才是空話?

這麼多年,偏鄉教育政策在臺灣還是充斥虎頭蛇尾假性正義不實口惠

2012 年,教育部開始提出增置專長人力計畫,提供經費讓有需求的國中可以共聘/外聘編制內不足的師資。這正是爽文國中自2002 年起的自籌經費之路!從2004 年開始,我們就以學區共聘的方式,外聘專業師資到校從事美術和音樂教學。此後,爽中的孩子在未來的幾年,陸續於全國美展、音樂比賽中,綻放光芒。我們感謝教育部終於發現共聘/外聘師資是個可以解決問題的方法。但自2014 年開始,原本兩校共聘兩位教師的名額模式,因經費不足,無預警地縮減成只能聘一位。

這就是我說的:虎頭蛇尾的專案經費。

這些年來,多元升學管道一直提供偏鄉、原鄉孩子,優惠的加分或者外加名額,「差別待遇」的良意之下,卻反應出如下的現場狀況:2013 年,臺南市有位會考拿到5C 的偏鄉國中學生,因為保障名額的緣故錄取了臺南一中,卻在榜單公布之後,放棄臺南一中的錄取資格,前往私立高職報到。這起事件,或許可以看到該生畢業的國中,掛上紅布條宣傳有畢業生錄取臺南一中;抑或,他選擇報到的私立高職端在宣傳布條上,宣揚著該校有一個放棄到明星高中就讀的學生。

但我們應當關心的是:這個孩子是基於什麼樣的原因申請明星高中?為何在申請上後,選擇不報到?他究竟是不想去?還是不敢去?又或者,不確定自己在進入明星高中後,能否念得下去?

在太多太多的原鄉、偏鄉,不時可以看到如上所述的常態性變態。每個單位/人似乎都籌劃著不同的盤算,是為了升學率?為了招生宣傳?還是為了獎學金?

讓孩子摸索並且知道自己想前往的方向,叫做「適性」;讓孩子有能力到他想去的地方,叫做「揚才」。現今的會考制度,真的已做到適性、揚才?或許在偏鄉原鄉,只是各個單位在各取所需下,顯露出的入學管道優惠之假性正義。

至於不實口惠, 就是本文一開始提到「全國通案的教師編制比例」。既有的教師編制比例採齊頭式平等方案,產生大校恆大、小校恆小的「不平等分配」。對此,我在2014 年曾提出建議:

1.六班(含以下)中小學,教師人數至少必須滿足七大領域都配有專業師資。也就是說,教師編制比例不應以全校班級數當作計算標準,應符合各領域實際教學節數所需的教師量。以現行九年一貫課綱實際授課節數來看:國中的教師數,必須從十二位提高到十五位;國小的教師數,必須由九位提高到十二位(註)。增置專長人力計畫改納入正式編制,而非現行的每年申請;同時配套行政處室業務編制擴編,在同一學區設置一位專案行政助理。

2.七班至十二班規模的學校,班級數與教師編制比例提高至少到1:2.5,倘若還能提高到1:3,行政處室業務編制即可擴編,無須設置專案行政助理。

3.十三班以上規模的學校,即可採用現行全國通案的教師編制比例。小校裁併的問題另案討論,但有些在現實條件下(比如原鄉小校,可能兩校分屬不同山頭、不同部落,便不宜併校),不適合也不可以裁併的小校要如此處理。

我知道這樣的方案需要經費,我也知道教育部會說要跟財政主管單位溝通。所以我懇請教育部好好溝通,更拜託相關單位實際到偏鄉、原鄉看一看。

全國通案的制度不是「公平」的,真正的公平,是「不公平的對待不公平的」。通案的教師編制可以讓城市的孩子擁有相對較充足的師資,這點我們當然樂見其成;但是,生長在偏鄉、原鄉的孩子,家庭支持、社會資源的立足點在對比之下已明顯偏低。

如果政府仍然沒有採取積極性的差別待遇,臺灣將缺乏社會流動的可能,再多的虎頭蛇尾經費,再大的假性正義優惠,都只是一場大戲,一場沒有未來的大戲。

這幾年來教育現場的教師自主翻轉已經風起雲湧,在社會氛圍支持、家長和教師團體力挺之下,已經有越來越多的城市教師起身並投入翻轉行動。整個城市教學現場的腳步,逐漸走出過去的升學及考試綑綁,加上科技資源在城市的便利及導入,城市的孩子越來越有機會在學校、在課堂上,習得分數之外的能力。

這對偏鄉、原鄉的孩子來說,是多麼地情何以堪啊!沒有充足而專業的師資可以翻轉,也沒有充裕而專注的心力可以滾動。當城市已經翻到九霄雲外的時候,偏鄉還在原地打轉……。

這樣一邊不動一邊狂飆的「翻轉」,就是臺灣城鄉劇烈拉開差距的噩夢。

偏鄉、原鄉弱勢不是距離城市的遠近,不是家庭平均年收入的高低,不是單親、依親、隔代教養或新移民的填表數字。沒有機會的才是偏鄉,沒有得到專業對待的才是弱勢。為了公平起見的全國通案制度,讓偏鄉、弱勢的孩子未能得到專業對待,才是真的不公平。

不公平的對待不公平的才是正義,才是公平。

*本文摘自親子天下出版《我的草根翻轉──MAPS教學法》,未經同意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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爽文國中老師 王政忠

南投縣爽文國中教導主任,曾獲Super 教師、Power 教師與師鐸獎肯定,十六年前便透過行政策略翻轉偏鄉學習,近年更聚焦於課堂內的國語文教學翻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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