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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政忠:孩子,我欠你一句抱歉


王政忠:孩子,我欠你一句抱歉

劉國泰攝

與出身爽文的年輕老師對話,聊起了15年前的一位畢業生,也勾起了我內心的遺憾。同樣來自偏鄉的兩個孩子,卻因教育而有著不同的人生經歷……

在高鐵站迎接我的老師,年輕有禮,見面時,他馬上遞上一杯我喜歡的熱拿鐵。

上四樓取車時,我們隨意的聊了起來,我問:「你是哪裡人?」他說:「爽文啊!」我驚訝但馬上說:「台中爽文?」「不!主任學校附近(南投縣)的爽文啊!兩年前,我拜訪過主任,但因為學校沒有開正式教師缺,所以我考到這裡來。我媽跟主任很熟啊,那個農會裡的辦事員!」他說。

我問:「喔,我想起來了.你幾年次?我沒教過你吧?」「七十三年次,主任剛到爽文時,我升國一。但主任沒有教過我,因為我轉出去市區念國中。之後考上台中一中,然後師大,」他說。「哇嗚!那個……李小燕是你同一屆的?」我問。「是啊,她留下來念爽文。但她國小成績還比我好呢!」

這一天的MAPS課堂行腳要前往高雄六龜高中。因為這個對話,往山裡走的那一個小時,我陷入長長的沉默。

在偏鄉孩子身上看見教育不均

小燕是我第一年到南投縣爽文國中任教的國一學生,安靜、害羞、成績很好。在那個偏鄉學校,是極少數準時交功課的學生。一年過去,我實習結束,當兵,退伍回來,她已經國三,更安靜、更害羞,成績依舊名列前茅。

畢業後,小燕勉強考上了社區高職──以現在的成績計算方式來看,約PR五○左右。然後,我們就失聯了。

半年前,我在南投市區一家五金百貨商行結帳時,再次遇見小燕:

「老師!」

「啊!你是……小燕!」

「是啊。」

「你在這裡工作?」

「對啊!」

幾分鐘簡短對話,我知道小燕高職畢業後,沒有考上大學,沒幾年就結了婚,有了孩子。因為家裡經濟需要幫忙,自己又沒有特別專長,只好當櫃檯收銀員。

「我記得你那時候書念得不錯啊!」

「有嗎?出來市區才知道都不能比。」

「是喔!」

她點點頭,然後又搖搖頭。「我知道現在國中很好耶。」

「還不錯啦!還可以。」我突然不忍心跟她分享爽文國中的進步,覺得那似乎是一種傷害,我實在說不出口。

我們說再見,心裡有淡淡的惆悵,說不出來的惆悵。剛剛的那一剎那,我極難得無法將爽文國中的改變與進步說出口。遇見這個年輕高中地理老師──小燕的國小同學,我終於明白,那時候我為何無法說出口。

國小畢業就轉出去念市區國中,是十五年前爽文學區的常態:每年約有四成的孩子,特別是家境稍好一些的,或者家長對於孩子的教育比較在乎的,如果兩者兼具,那就絕不可能留下來就讀爽文國中──小燕的同學就是這一類。

不論是因為留下來沒有同儕競爭力、沒有專業的師資與教學、或者僅是因為會被帶壞,這些偏鄉孩子的家長,或者為了下一代不要步上自己的後塵,或者期待下一代有一個更好的未來,選擇將孩子送離開這個典型的偏鄉受教環境。

在這兩個出生在同一塊貧瘠的土地,卻因為家長做了不一樣的決定,而有了截然不同人生的年輕人身上,我看見台灣城鄉教育落差導致的不公平。

讓每個孩子都能因教育而改變

當高中老師或當櫃檯收銀員,不是我強調的這個不公平的重點,重點是選擇權。

如果孩子在人生的每個重要抉擇點,因為教育而擁有選擇能力,我的意思是:有能力選擇,不論選擇當老師,或是當收銀員,那麼身為他們的老師,我都會給予祝福。

我之所以感到惆悵,無法在小燕面前跟她分享爽文國中的蛻變與成長,是因為我知道二十年前,我沒有做到讓她因為受教育而擁有選擇能力。她一直以來的人生,有很大的部分,是因為這個國家的教育環境,沒有讓偏鄉孩子因為公平的教育對待,而擁有選擇能力。

她不是因為有能力而選擇的,而是沒有能力所以只能被選擇。身為當時這個國家的教育工作執行者,我欠她一個抱歉。抱歉,小燕,我們當時沒有更努力彌補這個國家對你的不公平。但是,道歉完之後,小燕,我要跟你說,現在,你家鄉的學弟妹有了更好的學習環境,在我們的努力之下,他們被公平的對待,一如在台灣這塊土地上的所有孩子一樣。

MAPS偏鄉行腳不會停,但可惜沒有機會繼續在這裡跟大家說更多貼近土地的故事,我的專欄這個月是最後一次。但我想,我們一定會再見面,七月起,透過空中頻道,我會繼續說給大家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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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政忠:不公平的對待不公平的,才是公平
王政忠:孩子想要的才叫第一志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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爽文國中老師 王政忠

南投縣爽文國中教導主任,曾獲Super 教師、Power 教師與師鐸獎肯定,十六年前便透過行政策略翻轉偏鄉學習,近年更聚焦於課堂內的國語文教學翻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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