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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佩嘉:留守家庭爸爸的兩難


藍佩嘉:留守家庭爸爸的兩難

徐榕志攝(照片與真人無涉)

在日益重視父職的現代,台灣有超過百萬家庭,因父親工作成為分偶家庭或留守家庭,如何在教養與工作間取得平衡,考驗所有當「空中飛人」的父親。

親子天下的臉書網頁曾刊登一篇名為〈家有「海馬爸爸」好幸福——從銀行家到主夫吳俊賢〉的報導,這個比喻借用公海馬撫育小海馬的習性,描述一位主管級父親,支持高階經理人太太工作,自己幾度停職、辭職照顧孩子。雖然有網友表達支持或羨慕,但也有許多留言尖銳的批評該文的性別偏見或階級盲點:「男人這樣就稀奇,女人這樣就應該?」「講的這些都是有錢人的例子!很多普通父母親也想多花時間陪小孩成長啊!但沒有雙薪……怎麼存活?」「有多少人想暫停事業陪小朋友成長,但陪了小朋友成長可能暫停小朋友的物質栽培!屁文!」

難題1:物質栽培vs. 精神陪伴

在我的研究中,有不少中產階級父親積極投入孩子的教養,雖不是全職「海馬爸爸」,也算所謂「新好男人」。相對於勞工階級父親,採行責任制或非固定工時的專業工作,容許他們有較多時間彈性打破傳統性別分工,與配偶共同分擔育兒照顧。矛盾的是,中產階級的教養方式,包括才藝班、私立小學、國際遊學,甚至未來的留學計劃,往往成本高昂。為了負擔中產階級孩子的高額花費,父親需要投入更多精力與時間來賺錢養家。換言之,為了提供孩子的「物質栽培」,反而導致「精神陪伴」的父職角色時間擠壓,甚至空間分離。

根據《天下雜誌》的估計,台灣有超過百萬家庭,因為父親工作成為「分偶家庭」或「留守家庭」。由於台灣企業的生產鏈與市場在中國與東南亞的布局,加上在地經濟與薪資的停滯,愈來愈多管理幹部、工程師、專業人員成為頻繁跨界的「空中飛人」,甚至長期派駐異鄉,配偶與子女則基於就學或照顧長輩的考量而留在台灣。在我們的研究中,位於台北市中心的國小,班上有近五分之一的孩子,父親外派中國,或經常兩岸往返。

在《天下雜誌》拍攝的影片中,記者訪問幾位由於父親外派,因而寄宿私立學校的孩子,認為爸爸的角色是什麼。有人直率回答:「就是家裡賺錢的。」也有孩子體貼的說:「謝謝爸爸在那邊工作,讓我們可以上一個好學校。」受訪的父親無奈的說:「你要什麼樣的生活,就要去做什麼樣的事情。」片尾,記者問孩子將來成為父親時,會不會去外地工作,他們搖搖頭說:「不要,再多的錢也換不來那個幸福啊!」

許多台灣父親都面臨類似的抉擇,該為事業而遠征,還是因家庭而留下,但不是每個人都有選擇的機會。有位父親在傳統產業擔任小主管,因為不願意被調派到中國工廠而遭資遣,由於年紀已近五十,很難再找到理想工作,只能改開計程車;小易的父親在台商企業擔任管理幹部,大約一個月回台灣一次。當時念幼兒園的孩子曾經這樣跟他說:「爸爸你為什麼一定要上這個班?我們可以賣紅豆湯就好了?」他嘆口氣說:「很心酸啊,小孩子要的很簡單,希望你跟他在一起,多多陪他。唉,我連這個都做不到。」

難題2:空中飛人vs. 新好男人

中產階級父親面對的不僅是專業職涯與家庭生活難以兼顧,也是兩種不同的男性角色或陽剛氣質的衝突。一方面,中產階級男性的公領域角色建立在養家者、世界人的陽剛氣質上,勇於探索新市場、跨國流動,被認為是提升所得、擴展事業、與開拓視野的必要之途;另一方面,新一代的台灣父親,被配偶期望、或自許扮演的父職角色,與上一個世代的「養家嚴父」有所斷裂,需要與孩子實質的相處與情緒的聯結。

「假性單親家庭」成為許多台灣中產階級家庭的日常狀態。離家工作的母親,如從東南亞到台灣來幫傭的女性,往往負擔「拋夫棄子」的責難,需要透過更多努力來隔空傳遞對孩子的愛與照顧。相對起來,父親的跨國工作並未挑戰傳統家庭的性別分工。有位媽媽告訴我,雖然她的工程師丈夫長期派駐中國,但「其實對孩子的影響不大,反正他沒去大陸,小孩的事九五%都是我。」

但也有一些父親,努力透過網路視訊、電話、簡訊等科技媒介,在孩子生活中維持虛擬現身。在小易四歲時,派駐中國的爸爸為了給孩子一點幻想,在電話裡假裝自己是兒子最愛的日本卡通人物鹹蛋超人。現在,他每天上午起床、晚上睡前會傳簡訊給兩個兒子:「早點睡晚安,大家加油,爸爸要上班。」「要出門上學喔,小朋友們早安。」「起床後跟爸爸用簡訊說早安,這樣我就知道你是否賴床。」

全球化經濟與跨國人員流動,造成家庭分離,是看不見的外部成本,對配偶與親子關係都形成新的挑戰。如何活絡台灣經濟、減緩人才外流,是政府與企業需要努力之處。在此同時,學校與社會不應責難或問題化這樣的家庭。父親們面臨結構的為難,不論是海馬爸爸,或是空中飛人,都用不同形式盡力做個好父親。

延伸閱讀
「他憑什麼管我?」─留守家庭的孩子
我們堅強,因為爸爸比我們更孤獨
經濟學人:千萬名中國「留守兒」一年見不到父母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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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大教授 藍佩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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