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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再興:混黑道轉行拍電影的人生


張再興:混黑道轉行拍電影的人生

鄒保祥攝

從小進出感化院、少年監獄的張再興,就讀中州技術學院期間,受安哲毅老師鼓勵,自導自演《覺悟的腳步》,不僅獲獎更找回自我。

我家在台中鄉下種田,母親也不識字,跟我爸是相親結婚,是很傳統的嫁雞隨雞的女性。他們教小孩的方式很簡單,不乖就打。我沒童年,沒朋友,下課後就在田裡晃,晃到傍晚隨著烏鴉叫聲回家。

家裡很窮,三餐溫飽就不錯,別去想什麼奢侈品,就連一顆籃球,也不可能買給我。我去學校是騎阿姊的淑女車,別人都騎變速車,就被人欺負,他們用石頭砸,菜籃扁了、輪框也歪了,我抓狂就揍他們一頓。隔天開始,大家就比較尊敬我。所以學到做人就是要比別人狠,不然會被欺負。我十四歲就刺青,我跟老闆說:「我要刺很多,才會看起來比人家凶!」

我國中開始逃家、蹺課,也學壞。有一次我看到有人在學校旁的文具店偷東西,塞一塞口袋,沒付錢就走出來。我就學他,一次、兩次都成功,後來還去偷腳踏車。我也賣過盜版,流行什麼就賣什麼,一張成本才十七元。而且我跟別人不一樣,有些人賣盜版覺得自己也在做違法生意,被偷就摸摸鼻子算了,我可不是,我會抓他來打一頓。

這些大大小小的惡行惡狀,讓我進出感化院、少年監獄,多少次?我記不清楚。感化院很像夏令營,有吃有住還可以交朋友,監獄就辛苦了點。出獄後,我還是到處鬼混,去投靠「公司」,分在「機動組」。我們公司專門替一些店處理問題,譬如有人來亂,就會請我們出面。機動組會接到電話,告知哪間店、哪個路口,有多少人,我們就要應變,決定帶多少人、多少「傢伙」。

其實這段日子過得很快活,穿Burberry、拿LV包包,脖子掛好幾條金鍊子,走路很有風。但這工作做久了,到處跟人結怨,生活得很不踏實。像是路人如果盯著我看,我就開始疑神疑鬼,平時沒做什麼事情,看到警察也會緊張。

老師不怕我,找我客串拍電影

我混幫派,和家裡處得很差,我阿姊癌症走之前跟我說,別讓別人覺得你只會做流氓。我說好,就到中州技術學院視訊傳播系念書。但我因為「上班」,跟同學作息不同,一上課就趴著睡覺。跟同學交集不多,吃飯一個人吃,整學期都沒課本。

安哲毅是我在中州的老師,第一天上課他問班上每個人白天在做什麼工作。我想說「靠北,怎麼辦」,只好跟他說我是「催帳人員」。一般人聽到都會倒退三步,保持一點距離,沒想到他很有興趣的追問:「是真的收賬嗎?我可以跟著去嗎?」我嚇到,但是不帶他去他也不會死心,我就選了一個「比較和平」的場子帶他去,叫他坐在車上,不要下車。他去了之後跟我說,他要拍一部片,希望找我客串討債的。

我看片場兩光兩光,結果拍出來還挺美的,還有景深,很厲害。我也因此認識導演馬志翔、王小棣、易智言,演了不少小流氓的角色。記得有一次到監獄拍片,結果一換上囚衣,就被警衛「嗶嗶」,以為有人越獄。

拍了些片子,我發現拍片可以說出很多平常不敢表達的事。我也想自己試試看。

安老師就說,拿八大行業的錢拍片嗎?我想一想也覺得有道理,就把車賣了,籌了一筆錢拍《覺悟的腳步》,把自己的故事拍出來。原本希望可以給家人看,讓他們知道我也開始做正經事,學會拍片,但是至今我還沒膽量。

跟著拍片,拉近受刑人與家人

我現在跟安老師在做影像家書,用影像拉近受刑人跟家人的關係。和我們合作的受刑人很多是被三振的,沒辦法假釋,在監獄裡一待就是十年以上。家人不懂裡面的生活,受刑人也不知道家人在做什麼,只能寫信或是會面時隔著玻璃說說話。我們跟一些監獄合作,拍下受刑人的生活及想跟家裡講的話,帶回受刑人家裡,也把家人的話帶到獄中。

我在團隊裡是幫忙跟受刑人溝通,因為我以前也待過監獄,跟他們算是比較親近,讓他們有安全感,他們看到這些影片都一直哭。

安老師做這個事是沒拿錢的,還倒貼。我開車陪他去受刑人的家,一家家的訪問。現在已經做了兩、三年。他時常提醒我,做事情要去想為什麼。問自己為什麼要拍片?要達到什麼目的?要引發同情?還是單純消費自己或別人的故事?「存著什麼心態在做事」,現在我也常常這樣問自己。

以前的我以為自己很厲害,就很臭屁,但是世界很小、沒出社會,不知道天高地厚。現在我拍片、演戲,雖然沒有BMW可以開,只剩下YouBike,但是心中感到很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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