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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佩嘉:我們都是「時間的窮人」


藍佩嘉:我們都是「時間的窮人」

親子天下

緊湊的生活步調,讓父母、孩子都成了時間的窮人,在被塞滿的行程中,孩子也失去了自主思考與自由創意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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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誕節前夕,我們在台北市中心的一所國小進行研究觀察,老師請小二學生寫下他們的聖誕願望。許多願望很常見,如「我想要長高」「我想要好成績」。讓我驚訝的是,不少孩子用稚嫩筆跡、加上注音符號寫著:「我希望爸媽不要工作太晚」「我希望爸爸可以回家吃晚餐」「我希望爸爸可以常常回台灣」(父親在中國工作)。

美國哈佛大學行為經濟學家艾爾達.夏菲爾(Eldar Shafir)與普林斯頓大學心理學家森迪爾.穆蘭納珊(Sendhil Mullainathan)進行實驗,分析貧窮對人們的認知與心理的影響。在收割前後,分別測量印度蔗農的智商,發現採收前由於手頭現金吃緊,農夫擔心作物收成、影響推理能力,收成之後,智商成績顯著提升。這是因為人腦認知資源有限,經濟匱乏限制了他們的注意力與自我控制,造成「認知頻寬」的窄化。

研究團隊的另一組實驗,招募了普林斯頓大學的高材生,在實驗情境中,他們面臨的不是金錢的貧窮,而是時間的貧窮,必須在有限時間內正確答題,許多學生深感壓力,以致無法妥善思考。

家長:家庭職場壓力兩頭燒

台灣的父母,不論財富多寡,多是時間的窮人。台灣職場普遍呈現低薪、超時、休假不足。採行責任制的專業職場雖具有彈性,卻往往變成過勞工作。許多忙碌父母不得不倚賴安親班等外包照顧安排。

然而,台灣社會的新興教養腳本,日益期待父母用說理、溝通等方式與孩子互動,並花費充分時間來陪伴孩子、交流情感。中產階級父母即便享有較為充裕的經濟資源,也多面臨時間資源的匱乏。當父母的認知頻寬與情緒容量耗弱,不免出現理念與實作的斷裂。雖然想跟孩子說理、給孩子選擇,但面對孩子的不聽話或不配合,在職場、家庭兩頭燒的生活中也容易失去耐心。母親尤其對自己的情緒管理失靈深感挫折,自責為何無法晉升「淡定媽」的成功典範,只能含淚、帶氣,再三復習「戒吼」的教戰守則。

在許多中產階級家庭裡,不僅父母面臨時間的短缺,孩子也是時間的窮人。在追求國際競爭力或多元學習的教養目標下,時間管理成為家庭生活的特點。負責接送的大人及參與才藝課程的兒童,都必須在繁忙行程中協調多種活動,有的家庭甚至設定時間表。

以小芸家為例,擔任管理職的爸爸工時很長,每天晚上快十點才會到家,全職家管的母親負責規劃小芸晚餐後的活動時間表,例如:寫功課三十分鐘、拉小提琴二十分鐘、玩電腦五十分鐘(如果成績退步,縮短為三十五分鐘)。母親並借用機器的輔助來進行時間管理,如電腦設定五十分鐘後會自動關掉,或要求小芸玩電腦時,戴著可設定時間的護眼裝置(時間到會嗶嗶叫),也用手機設定不同鈴聲,提醒小芸起床、爸爸起床(較晚),以及小芸該去洗澡的時間。

孩子:按表操課,失去自主性

透過科技、表格等輔具,中產階級小孩逐步內化一種結構式、理性化的時間感。台灣學校的生活安排,包括緊湊的上下課時間、學習進度的控管,也強化類似的時間管理。美國麻州近年來在中小學推動標準化學力測驗,由於目的在於幫助政府評量學習成效,而非視為升學指標,該測驗沒有作答時間的限制,讓台灣長大的我深感驚訝。台灣的家長與學校對於「學習效率」的要求,旨在訓練孩子快速作答,好在標準化考試中取勝,也不知不覺中培養了下一代的時間窮人,以適應未來的殘酷職場。

我在台北市小學經常聽到稚齡孩子用老成語氣彼此這樣對話:「我真的好忙喔」「我快累死了」「我都沒有時間」「趕快,我要來不及(去上安親班或才藝班)了」。有趣的是,相對於市郊、偏鄉學校的孩子,我們最常聽到市中心的孩子說:「我好無聊。」小芸在家裡常常做完母親規定的一件事後,便不假思索的問:「媽媽,再來我要做什麼?」因為他們習慣於成人安排的緊湊行程、組織性活動,期待外來的娛樂效果或學習刺激,反而容易覺得「無聊」,而且不知道如何安排空檔。

中產階級家庭雖然在教養價值上重視孩子的自主與自治,但父母過多的規劃與介入,往往造成孩子倚賴父母、「不會自己玩」的非預期後果。如果只是要求父母「戒吼」,徒然將教養困境化約為個別家庭的情緒障礙或能力不足,往往強化已經疲於奔命的父母的心理壓力或道德負擔。如果只是訓練孩子學習的「效率」,我們可能壓縮了自主思考與自由創意的空間,造成「時間貧窮」的代間生產。

如何進行「時間脫貧」?我們需要社會制度的改革,不論是托育公共化、落實勞動權益保障、促成家庭友善的職場文化,以及教育制度與學習文化的改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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