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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琦瑜:不管我姓什麼,這輩子都是你的女兒


何琦瑜:不管我姓什麼,這輩子都是你的女兒

黃建賓攝

何琦瑜,當過記者、編輯,創辦親子天下,12歲與父母分離,沒有家與家人的那10年,沒有血緣關係的「安爹」,成為她心靈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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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照片裡(下圖)把我高高舉起的男人,是我的安爹。在我慘澹的童年,每當一個人寂寞絕望到不知所措的時候,這張照片會帶給我極大的溫暖。畫面訴說著一個被呵護的小女孩,有個父親似的男人照顧著。

▲這張照片背面安爹寫下:你看,她的一雙小腿勁道多足!(圖片提供│何琦瑜)

安爹與我沒有血緣關係,只因為他是母親同鄉,逃難到台灣才認識的小老弟,生肝病時受過我媽照顧,喊我媽媽一聲姊姊,於是我對外都稱他是舅舅。喊他安爹,是臭伶呆時期喊不清楚「乾爹」的殘留口音。剛出生沒多久媽媽住院,他就兼代母職的照顧我。童年裡的父親形象,都是安爹帶給我的寵愛。

小時候,母親為了養家還債,日日辛苦工作,繼父與我不親。童年裡最美好的記憶,就是當時從軍中退休,考上公務員的安爹,放假帶我出去玩。他第一份公務工作,是在台電廠當大門警衛。他住在門口旁的管理員室,我最喜歡他騎著腳踏車載我巡廠房,用簡陋的大同電鍋蒸蛋給我吃,那味道竟成為我童年裡的鄉愁。

一九八一年,父母跳機到美國打黑工,把我留在同母異父的姊姊們家中寄居。對當時家有小孩和老人要照顧的姊姊來說,我的存在是個難堪又務實的負擔。怎麼告訴別人家裡突然出現了差距二十歲,又不同姓的小妹妹?姊姊的一雙兒女與我差不多年紀,對她來說,教養上的競爭和公平,是永遠擺不平的敏感議題。

那時的安爹是我的「張老師專線」,唯一可以說說話、傾吐苦水的家人。放假時,我總是一個人從新店坐公車又轉火車去淡水找他。跟安爹一起買菜、煮菜、講心事,甚至只是發呆看電視,都很自在,沒有平日寄人籬下的緊張。我所有關於煮菜的「天賦」,也是這個大男人教會我的。

那時候的安爹沒有家也沒有小孩,他不會像一般父母那樣的急於給孩子是非論斷或教訓,他總是願意「站在我這邊」,給我足夠的傾聽和安慰。

▲20歲那年父親節前夕,何琦瑜做了一桌菜帶了蛋糕,感謝她心中的父親。(圖片提供│何琦瑜)

你總跟我說:你是個好孩子

被第一個姊姊趕出門的那一天,她把安爹找來數落了我兩個小時,彷彿安爹才是我的家長代表。罵完後安爹牽著我,拖著我的行李,帶我到第二個姊姊家住。那年我十二歲,不能明白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不知道我一心想表現成為一個好小孩的努力,竟成為這個家庭的壓力。我只記得安爹在路上一直告訴我:「你很乖,你是個好孩子,不要傷心,有事打電話給安爹,安爹都會在……」

我人生中每個重要時刻:聯考、畢業、交男朋友、找第一份工作,及無數次搬家遷移……安爹真的都在,成為我這四十多年來最重要的家人。曾經安爹想要領養我、改姓成為他的女兒,但礙於種種因素無法實現。二十歲那年的父親節,我偷偷做了一桌菜,買了蛋糕,給安爹一個驚喜。他感動的流淚,我跟他說,不管我姓什麼,這輩子我就是你的女兒了。

小學六年級我在機場送別母親後,再次見到母親時,我已大學快畢業了。這十年沒有父母在身邊,寄居在不同親戚家的日子,衝突和人際糾葛,就像肥皂劇一般俗爛。但真的感謝上帝,因為安爹無條件的傾聽與接納,我長成一個還算正常的人,對家庭與人生有著正向的盼望與嚮往。

感謝主讓安爹七十九歲在美國教會受洗。他很幸運晚年有阿姨為伴,身體健朗、心情滿足。他的晚年也給了我極好的示範,多數時候順服感恩,看重自己已擁有的,而不抱怨自己沒有或得不到的。

有你的在乎,我學會看重自己

在「親子天下」的創辦歷程中,我常常在想,家的意義是什麼?對一個孩子的愛與陪伴,多少才是足夠的?怎麼樣才能幫助像我這樣長大的,所謂高風險家庭出身的小孩,能夠走出逆境,擺脫命運的惡性循環?

二○一五年六月,安爹癌末逝世。在安寧病房陪伴他的日子,我反覆思念安爹給我的恩典,想不起具有啟蒙性的教訓,或勵志故事常見的關鍵話語。銘刻在心中的都是他聽我說話的樣子;他總是站在我這邊,溫暖的回應,他記得我童年重要的同學、朋友,和生命中瑣碎的大小事。因為安爹的在乎和記得,讓我有存在感,讓我相信自己值得被看重,讓我覺得好好的活著,是有意義的追求。

或許,這就是家的力量,再平凡的人都能給予,也值得擁有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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