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窗邊的小荳荳來到戰後的柬埔寨與越南......「為什麼大人的戰爭,卻充滿孩子的眼淚?」


當窗邊的小荳荳來到戰後的柬埔寨與越南......「為什麼大人的戰爭,卻充滿孩子的眼淚?」

《小荳荳和小荳荳們》

1988年黑柳徹子擔任聯合國兒童基金會親善大使,前往越戰結束後的越南,以及赤柬垮台後的柬埔寨,紀錄下飽受戰爭、飢餓、疾病的孩子,寫下《小荳荳和小荳荳們》。

★日本出版史上暢銷書第一名《窗邊的小荳荳》作者黑柳徹子,長達十三年的人道關懷旅程>>

(編按)本文寫於1988年,是時任聯合國兒童基金會親善大使的黑柳徹子,前往統一後的越南,以及赤柬垮台後的柬埔寨,探訪當地飽受戰爭、內亂、飢餓、疾病所苦的孩子後所寫下的紀錄。

1976年,南越和北越統一,而柬埔寨殘暴的波布政權也在1979年垮臺。這兩件大事發生至今(1988年)分別過了十二年和九年,越南和柬埔寨因為經歷了多年的戰爭,徹底動搖了國本,失去了很多社會的中流砥柱,再加上乾旱和洪水不斷,導致兩個國家面臨慢性糧食不足問題。

我們的旅程從越南首都河內開始。在河內降落之前,我從飛機的窗戶往下看,驚訝的發現,美國的轟炸機當年在北越投下炸彈的地方都變成了池塘,而且數量十分驚人,是在太平洋戰爭中,美國轟炸日本各地炸彈數量的一百倍,足足有一千五百萬噸,所以至今仍然滿目瘡痍。戰爭結束至今已經十二年,被炸彈轟炸的痕跡就像無數個張著大嘴的可怕怪物。

重建家園

越南首都河內的人口當時約三百萬人,以前有「小巴黎」之稱。市中心的街道上沒什麼車輛,擠滿了腳踏車和人力車。雖然已經是和東京差不多的寒冷天氣,但小孩子都穿著破舊的襯衫,光著雙腳走在街上。持續了四十年的戰爭讓越南的經濟發展倒退二十年。

河內看起來就像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剛結束時的日本,物資嚴重缺乏,通貨膨脹率達到百分之七百至一千的超高水準。但是,不必再害怕炸彈從天而降,每個人臉上都帶著輕鬆的表情,內心都充滿了重建家園的鬥志。

然而,越南在前一年的1987年受到乾旱、颱風和病蟲害的影響,導致農作物產量比往年減少了一百萬噸,而每年人口卻持續增加一百萬。根據政府在1988年4月公布的資料顯示,北部地區有八百萬人糧食不足,其中有三百萬人面臨饑荒。

我曾經和越南的外交部長阮基石會談了一個半小時。他是一位很有魅力的人物,也坦誠的對我說:「我們承認自己奮鬥多年的浪漫革命失敗了。現在,我們希望能夠和世界各國締結友好關係。」

換句話說,他向我承認了經濟政策的失敗和破產。

河內市區的市場人來人往,蔬菜的種類也很豐富。一公斤茄子價格五百盾,相當於二十五日圓。一塊豆腐十日圓。生活必需的食物價格很便宜,但一隻雞要兩千盾,相當於一百日圓,和日本的物價相比,似乎覺得很便宜,但越南公務員一個月的平均薪水是三萬盾,折合日幣大約一千五百日圓,相較之下,就會發現一隻雞一百日圓很昂貴,普通民眾平時應該都吃不起。美髮店內掛的都是最新髮型的照片,河內的街道比我在飛機上所想像的更有活力,可以感受到所有民眾正一起攜手努力重建家園。

街上的小孩個個眉清目秀,人見人愛,難怪大家都說「越南的小孩很可愛」。

前往柬埔寨

我們離開河內,搭機前往鄰國柬埔寨的首都金邊。從空中看柬埔寨,發現它是個綠意豐沛的國家,國土有百分之七十三是森林,土壤肥沃,照理說,應該是一個和饑荒無緣的國家。

但是,戰爭和殺戮對柬埔寨造成了極大的傷害。

1976年,掌握了柬埔寨政權的波布派在短短三年八個月期間,就屠殺了超過一百萬柬埔寨人,但沒有人知道確切的數字。因為曾經有柬埔寨的政府官員對我說:「當時殺害了三百萬人。」而且是對國民有極大影響力的人大肆屠殺百姓。學者、學校的老師、醫生、政府官員、僧侶、演員都無一倖免,甚至還召回海外留學生加以殺害。光是用想像的,就感到不寒而慄。十個知識分子中有八個人遭到殺害。讀者中可能有人看過「殺戮戰場」這部電影,電影中的情景就真實發生在生活中。這場大屠殺導致十年後的1986年時,柬埔寨的人口結構很畸形。在七百五十萬人口中,女性占百分之六十四,男性只有百分之三十六,是全世界前所未有的人口結構現象。

不僅如此,波布政權還強迫數百萬國民搬離都市,使他們妻離子散,讓城市變得像座鬼城。同時,在農村強制推動人民公社,廢止貨幣和商業活動,整垮了國家經濟,甚至連醫生與牙醫在醫療中必須用到的手術器具都被破壞了。而且還廢止了學校制度,徹底否定了之前的教育、文化和文明,這種行為簡直是將國家和民族推向毀滅。

九千個骷髏頭

我們前往吐斯廉屠殺博物館參觀,這裡曾經是由波布政權直接管轄的集中營,前身是一所中學。根據已知資料顯示,有一萬四千五百人在這裡慘遭殺害,其中包括兩千名孩童。

這裡從一樓到三樓的窗戶都用鐵條封住,防止犯人自殺,還有一條「瘋狂的規定」,那就是犯人遭到刑求時,無論再怎麼痛、再怎麼苦,都不可以哭,不可以叫喊。在這座集中營內,不斷上演這種慘絕人寰的屠殺。

牆上貼著在解放當天遭到殺害的受害者照片,刑求的房間內仍然殘留著血跡,還有裝了手銬及腳鐐的床,以及審問的桌子……許多人在接受審問後遭到殺害。

刑求時把犯人的雙手綁在身後,懸掛在設置於高處的鐵條上;還有裝滿水的大甕,用來把犯人的頭壓在水裡悶死……集中營內保留了各種刑具。

我之前就曾經聽說,波布政權屠殺了超過一百萬人,但親眼看到刑求的房間,以及犯人戴上手銬、腳鐐被關的小房間時,對於「這一切原來都是真的」感到不寒而慄。

集中營中刑囚犯人的房間。Photo Credit: corbis

貼滿牆上的照片都是遭到殺害的受害者,之前聽說當時並沒有殺害兒童,但牆上有很多兒童的照片。中學生和高中生也都慘遭毒手。而且,這裡原本是一所學校,當那些受害人被帶來這裡,得知自己將遭到殺害時,不知道內心有什麼感想。

四十五年前的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納粹的集中營也大肆屠殺猶太人;但柬埔寨在十二、三年前,竟然也發生了同樣的事。

雖然以前曾經聽過波布政權,但沒想到這麼殘忍。當時我們真的無能為力嗎……

如今,站在這裡,可以聽到四處傳來孩子的笑聲和愉快交談的聲音,但在當時,犯人被禁止哭喊,也不能發出笑聲。「希望不要有同樣的事再度發生!」我在博物館的留言簿上寫下了這行字。

被殺害的孩童留下的照片。Photo Credit: corbis

屠殺的現場遍布柬埔寨各地。

光是在金邊郊區的成寧墓園內,就有兩萬人遭到殺害。

我被九千個骷髏頭包圍。目前這些骷髏頭從地下挖出後,正在進行「清洗」作業。巨大的水缸內,有好幾個骷髏頭正浸泡在水中。堆積在草叢上的每個骷髏頭都張大了嘴,表情很痛苦。

「為什麼要殺我?」

「我們的孩子該怎麼辦?」

那些遭到殺害的人好像在大聲哭喊。

那片草叢很安靜,那些埋葬屍體的坑洞都是遭到殺害的人在生前自己挖的。他們挖完坑洞後,雙手就被反綁在身後,跪在坑洞邊緣。當他們跪下之後,劊子手就在他們身後高舉斧頭,劈開他們的腦袋,然後一腳踢進洞裡,再用泥土埋葬。每個坑洞內埋葬了超過一百個人,這些坑洞被填平之後,數年內就長出了茂密的樹木。光是在這個墓園內就發現了一百二十九個這種坑洞,其中八十六個已經被挖開,還有近半數的受害者者仍被埋在土裡。我第一次看到真正的骷髏頭,而且有九千個。以前看到假骷髏就覺得害怕,但看著這九千個骷髏頭時,我完全不感到害怕或是不舒服,只覺得那些受害者太可憐了,同時,我似乎也聽到了那些受害者為國家擔憂的哭泣聲。

 

受害者自己挖的墓穴。Photo Credit: corbis

手像老人

波布政權時代,全國總計八百家醫院都遭到破壞。

位於首都金邊,全國唯一一家國立兒童醫院也是在一片廢墟中重建起來的。院內總共有一百五十張病床,每天有五百到六百個門診病人,由十四名醫生及其他看護等,共一百五十七位工作人員負責這家醫院的營運。

照理說,院長不可能活到今天,但因為他看起來太乾瘦了,波布派的士兵便問他:「你是不是農民?」他的確是在農村長大,所以就和農民一起種田,僥倖活了下來。

院長愁眉淚眼的說:「金邊原本有五百名醫生,活下來的寥寥無幾。包括我在內,只有三十二人,我的同學全都被殺了,只有一個牙醫活了下來。」

年幼的病童躺在病床上,他們的母親擔心的陪在一旁。由於藥物不足,即使住在醫院,也無法接受充分的治療,只能陪伴在病童身旁。許多等不到病房的病童就躺在走廊的地板上。

這個國家的嬰幼兒死亡率非常高,五歲以下的孩子中,每五個人就有一人死亡。死亡原因的首位是瘧疾,其次是結核病。結核病患者有百分之十是未滿十五歲的孩子。

 我們造訪了國立結核病研究所,走進肺結核病童所住的病房時,病童按照醫生「不能把疾病傳染給別人」的指示,都用棉布遮住嘴巴。

我對他們說:「沒關係,你們都很帥,讓我看看你們的臉。」

男孩立刻放下了拿著棉布的手笑了起來。他們的笑容很燦爛,但是,當我和他們握手時,發現他們的手像老人一樣又瘦又皺。

他們的病床下方和狹窄的通道上也躺了好幾個孩子。我很驚訝的發現,躺在地上的病人都已經病入膏肓了。在日本,通常是優先治療病情嚴重的人,但在資源缺乏的國家,會優先治療有可能治好的病人。

柬埔寨的衛生部長對我說:「我們真的很貧窮,一無所有,目前最需要醫藥品來治療這些孩子。」

漂亮的衣服

 波布政權的屠殺和鬥爭傷痕仍然隨處可見。

柬埔寨目前有三十萬名孤兒,街上的孩子都光著腳。全國只有三十五所孤兒院,只能收容百分之一的孤兒,能進孤兒院的孩子或許還稱得上是幸運的。

當我去參觀一所州立孤兒院時,年幼的孤兒都穿著漂亮的衣服。仔細觀察後發現那些都是一歲半到三歲的孩子,所以我把其中一個男孩背在身上。那個男孩似乎從來沒有被人背過,他樂不可支,在我背上放聲大笑起來。

我也跟著開心的笑了。當我轉過頭時,發現室內二十個孩子都排成一行,等待我背他們。這麼小的年紀竟然就會乖乖排隊等候。

我不由的感到鼻酸,把他們一個一個背在身上。有些孩童因為沒有被人背過,所以不敢貼著我的背,身體直挺挺的,最後,我只能像馬一樣趴在地上,讓那些小孩子騎在我的背上。背了很久,我發現人數完全沒有減少,仔細一看,已經背過的孩子又去後面排隊。我發現了他,立刻對他說:「我剛才不是已經背過你了嗎?」雖然才小小年紀,但他尷尬的笑了笑,仍然繼續排在隊伍最後。

所有的孤兒院都面臨人手不足的問題。雖然不知道這些孩子離開父母多久了,但每個孩子都渴望有一雙溫柔的手呵護他們。正因為我了解這一點,所以我一直在那裡背他們,直到天色漸暗。連電視臺的攝影師也忍不住提醒我:「小心別扭傷了腰。」

直到翌日我才知道,那些孩子為了迎接我們的造訪,特地穿了從別處借來的衣服。

我每次出訪時都會同行的攝影師田沼武能先生拍了我背那些孩子的畫面,但因為那時候天色有點暗,所以用了閃光燈。田沼先生是專門拍攝兒童作品的專家,晚上回到住宿的地方後,他說:「明天早上再去孤兒院一次,我希望不要用閃光燈,在自然光下拍攝你背那些孩子的畫面。」

聯合國兒童基金會在當地的工作人員也認為沒問題,第二天一早,就立刻聯絡了那家孤兒院,沒想到前一天熱情款待我們的院長女士態度強硬的拒絕了我們。

「現在不要過來,否則會造成我們很大的困擾。請中午之後再來,現在會讓我們很為難。」

那時,我才終於知道她拒絕的原因。平時那些孩子都沒有衣服可穿,幾乎都光著身體,但為了迎接我們,院方特地從其他地方借了衣服,讓所有的孩子都穿上衣服。雖然田沼先生說:「不穿衣服也很可愛,沒有關係。」但院長女士堅持的說:「不行,否則這些孩子太可憐了,請你們等一下,中午之後再來!」

那次之後,我去參觀了很多國家的許多所孤兒院,每一所的情況都大同小異。那些孩子都會臨時穿上尺寸不合的大鞋子,或是十分寬大的衣服,所以每次去孤兒院,有時候去小學時也一樣,只要看到所有的孩子都穿著漂亮的衣服,我都會難過不已。在了解老師用心的同時,也發現那些孩子穿著不習慣的衣服和鞋子,顯得有點緊張和不自然。老師都希望孩子可以衣著整齊的迎接擔任親善大使的我,所以我內心雖然難過,仍然很感謝這些老師的用心,每次都會稱讚那些孩子:「你們的衣服好漂亮。」老師們都暗自鬆了一口氣,露出了笑容。

我在戰爭期間,也只有一件衣服,而且我個子不斷長高,最後連唯一的衣服也穿不下了。我的腳也長大了,沒有鞋子可穿,疏散地的好心人送我的一雙木屐,成為我唯一的鞋子。冬天穿著稻草編的長筒鞋去上學,我至今仍然記得,雪從稻草的縫隙鑽進來,兩隻腳都凍僵了。那時候,周遭的人都一樣。如今,我因為工作的關係,有很多衣服,但我很慶幸小時候曾經經歷過那一段日子,所以能夠體會孤兒院老師的煩惱。

中午過後,那些孩子都穿上了可愛的衣服,我再度背著他們,被他們當馬騎,小孩子個個樂不可支。孤兒院內完全沒有奶粉或其他有營養的食物。

幸好經常有好心人會來領養孤兒院的孩子,這家孤兒院去年有二十個孩子被領養,柬埔寨的首相也到這裡來領養孩子。

這所孤兒院所面臨的最大煩惱是,這裡的老師也是父母慘遭殺害的孤兒,所以連母親應該怎麼和孩子相處這麼簡單的事都不明白。孩子明明是無辜的,真的太可憐了。

渴望被呵護的孩子們與黑柳徹子。Photo Credit:《小荳荳和小荳荳們》,親子天下出版

唯一活下來的演員

有一群年輕男女想要復興被波布政權破壞的古典音樂和傳統高棉舞,這些年輕人中,有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父母及手足遭到殺害的孤兒。

向我們介紹柬埔寨古典藝能的文化廳長身材高大,溫文儒雅。他對我說:「黑柳小姐,聽說你也是演員?我是唯一活下來的演員。」

我無言以對。

演員必須和其他演員合作,才能在舞臺上表演,他再也無法和其他人一起站在舞臺上了,也沒有朋友可以聊戲。他看起來是一位出色的演員,當他孤獨的活下來時,不知道有多麼不安,又不知道如何回想起遭到殺害的演員朋友。正因為我也是演員,所以我更能夠充分體會他溫和的面容下,內心深處的悲傷。

由於小學老師幾乎都遭到屠殺,所以教師人數不足,教育品質低下,成為嚴重的問題,但由於政府將兒童的教育和成年人的再教育視為最優先事項,所以識字率非常高。

目前小學面臨的困難除了教師缺乏以外,教科書也嚴重不足。我造訪了金邊郊區的一所學校,五名學生共用一本教材,許多外地學校只有教師有教科書,黑板、課桌椅、筆記本、鉛筆、紙張和墨水都嚴重不足。由於教室數量太少,光是那所小學,就有一百多名候補的學生要等到明年才能入學。

這裡也幾乎沒有可以放心飲用的乾淨水。柬埔寨全國只有百分之三的水可以放心飲用,都市區也只有百分之十而已,聯合國兒童基金會正在柬埔寨努力挖井,希望全國每兩百個人就有一口水井。

吳哥窟

柬埔寨行程的最後一站,我們受邀參觀了柬埔寨的象徵,也是充滿東方神祕之美的吳哥窟。

柬埔寨政府希望我們能夠參觀一下保留下來的文化遺產。全世界都很擔心,柬埔寨持續戰亂,不知道這些石造建築中的最佳傑作是否遭到了破壞。

吳哥窟位在金邊西北方兩百五十公里處,我們在軍隊的保護下搭機前往。

通往位在密林中的吳哥窟,是一條筆直的路。

正對著吳哥窟的幾家一流觀光飯店都被波布派破壞殆盡,已經看不到任何痕跡,吳哥窟內的石頭佛像也幾乎都被波布派的士兵砍了頭。不知道那些石像的頭是否都被帶走了,那裡只有一座座沒有頭的佛像。雖然政府也曾經打算修復,但這方面的技術人員都遭到了殺害,所以目前無從修復,只有偶爾有來自印度的幾名技術人員協助修復工作。

地上到處都可以看到彈殼,和美麗的吳哥窟極不相襯。

遠方不時傳來波布派士兵發射炮彈的轟隆聲,除此之外,只聽到蟲鳴聲,周圍的寧靜讓人難以想像這片土地曾經持續爭戰多年,我內心期盼這個國家早日恢復和平,讓大家都能夠自由參觀吳哥窟和吳哥城。

我參訪柬埔寨的行程已經接近了尾聲,無論看到任何風景,我都無法忘記那些仰望著天空的骷髏頭。

在文化部長和衛生部長主辦的宴會上,一個五人組成的樂團演奏了「昂首向前走」這首日本歌曲。樂團成員擔心的看著我,不知道我是否會喜歡。我起身為他們鼓掌後,他們露出高興的笑容。但其實我內心很難過,因為這是和我交情深厚的坂本九辭世後,我第一次在國外聽到這首「昂首向前走」。

在昏暗的燈光下聽到這首令人懷念的歌曲,比我在任何一個國家,聽到任何一首樂曲都更難過。

越南的夜間小學

我們清晨六點從金邊出發,經由國道一號,展開長達十個小時的車程,再度前往越南。開了大約一小時十五分鐘,來到了湄公河渡口。湄公河的河面很寬,水量也十分豐沛。

我們搭渡輪來到對岸,那裡就是越南了。渡輪上擠滿了頭上頂著行李的民眾,也有人帶著鳥或是其他動物搭渡輪。

一個年約十歲左右,頭上捲著髮卷的女孩在渡輪上叫賣食物,看起來像是越南的名產「春捲」。照理說,這個時間她應該去學校,而且船上並沒有人向她購買,今天似乎也沒有生意。除了她以外,還有賣蔬菜、賣水果的孩子,他們都沒有上學,在幫忙家裡做生意。

越南全國有百分之五十的孩子讀小學,但不少人為了賺錢養家而退學。

搭渡輪渡過湄公河,車子在看似一片荒野的國道一號線繼續行駛了十個小時,我們來到舊南越的首都西貢,目前改名為胡志明市。這個城市有四百萬人口,是越南最大的都市,這裡當然也留下了戰爭的後遺症。雖然比河內更有活力,但仍然有八萬名流浪兒童,七萬名妓女,吸毒者更是不計其數,五歲以下的兒童有百分之五十都有不同程度的營養不良。各種數字道出了這個城市所面臨的悲慘現況。

在胡志明市見到的市長和女副市長說的話,和我在河內見到的外交部長說的完全一樣。

「如果不發展經濟,什麼都是空的,前朝留下了很多惡習,但目前至少希望能夠讓讀夜間小學的孩子轉到白天上課的學校。」那位女副市長痛心的說。

胡志明市目前有大約一百萬名學齡期的兒童,其中有將近六萬人為了幫助家計,自己做一點小生意,或是照顧弟妹、幫忙家務,所以無法在白天上學,這些孩子都讀夜間小學。

我們造訪了其中一所夜間小學——金蓮小學。那是胡志明市內特別貧窮的地區,校方借了一座尼姑庵,晚間七點到九點上課。

七名老師負責教一百九十三名六歲到十五歲的學生。我第一次見識到夜校這種地方,無論是之前曾經造訪的非洲或是印度,都沒有見過這種夜校,日本當然也沒有。

六歲大的孩子揉著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用可愛的聲音學習發音和算術,有幾個孩子眼皮都快黏在一起了,硬是用食指和大拇指把眼睛撐開。

夜間小學面臨的最大問題,就是嚴重缺乏教科書和文具。因為沒有足夠的紙張和鉛筆,他們只能用很小的字,整齊的寫在粗糙泛黃的紙上。他們為了節省紙張,所以字都寫得很小,小學低年級的學生要寫小字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這些孩子仍然把字寫得像螞蟻一樣小。有些學生沒有鉛筆,就用鋼筆沾墨水寫字。

看到他們,我不由的對向來把字寫很大,而且稍不滿意,就直接把紙撕毀丟掉的自己感到慚愧。

除此以外,還有不少越南戰爭下的產物。美國士兵和越南女人所生下的混血兒,以及這些亞美混血兒生下的孩子,都被稱為亞美混血兒。

所有夜間學校的老師都希望經濟發展後,能夠關閉這些夜間小學,讓所有的孩子都去白天的學校,但至今為止,都仍然無法做到。

這些孩子因為家境清寒,白天必須工作,只有晚上能來小學上課。看到六歲左右的男孩用帶著稚氣的聲音朗讀黑板上的字,我的淚水突然流了下來。日本六歲的孩子都是一年級的學生,父母都會幫他們買新書包,每天這個時間,都已經準備好隔天的教科書,正在看電視或是洗完澡準備上床睡覺了。日本的學生讀書很辛苦,功課也更難,也要去補習班,但我認為比這裡的孩子幸福多了。

我之所以流下眼淚,是因為深深覺得日本的小孩子們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那也算是一種不幸吧。

不幸的孩子

胡志明市有五千名兒童受到美軍使用的除草劑影響、啞彈爆炸或是營養不良而導致失明,目前能夠提供這些身障學生接受教育的機構非常少。

位在胡志明市的阮庭照盲童學校有八十一名學生來自越南各地,所有學生都是寄宿生。這裡和其他學校一樣,嚴重缺乏教材和文具。只有荷蘭援助該校製作點字書。

因為啞彈爆炸而失去左手和雙眼的十歲女孩裝了義眼,但長得很可愛,也很聰明。她摸著點字唸書給我聽。在越南,很多孩子因為家境貧困,需要到農田協助父母,這個女孩也一樣,結果在農田工作時啞彈爆炸,她不幸受了傷。類似的情況一再發生,令人感到心痛。

有一個年紀差不多讀中學的女孩因為受到除草劑的影響,天生沒有眼睛,她的瀏海一直垂到臉頰。

我對她說:「你好。」

她用越南話回答我:「你好。」

老師對她說:「你把頭髮撥起來。」

女孩把瀏海撥了起來,讓我看她的臉。她額頭到臉頰的皮膚都連成一片,眼睛的位置也被皮膚給蒙住了,沒有眼珠子。我聽到站在我身後的電視臺攝影師倒吸了一口氣,因為她看起來有一點像日本的妖怪「無臉人」。老師為了避免其他學生被嚇到,要求她用瀏海遮住臉,當我握住她的手時,她可愛的嘴巴露出笑容。

「加油。」我對她說完這句話,便走出了教室。

當我走出教室時回頭一看,發現她正拚命用瀏海遮住臉。

那個孩子是無辜的,卻一輩子都要遮住臉。

看到這個女孩毫無怨言的學著點字,我心如刀割。我在這裡又一次體會到,一旦發生災難,都是孩子和母親受苦。

盲童學校的學生表演了音樂演奏。雖然那個男孩從來沒有看過別人彈吉他,但他抱著吉他的樣子帥氣十足。

受到橙劑影響的越南孩子。Photo Credit: corbis

接受分離手術的連體嬰:阮越和阮德

美軍在越戰期間使用的除草劑帶來的不良影響至今未消。

在我前往連體嬰阮越和阮德住院的赤澤婦產科醫院時,院長女士也用沉痛的表情告訴我,那裡平均每週都有五個畸形兒出生。光是去年,就有十對像阮越和阮德一樣的連體嬰出生。雖然阮越和阮德成功的用手術分離了,但其他連體的孩子只能一輩子都連在一起。

由於大部分的母親都營養不足,所以每五個新生兒中就有一個是出生時體重未滿兩千五百公克的低體重兒。

令人欣慰的是,阮越和阮德都很健康。在接受分離手術兩個月後,阮德可以坐著輪椅在醫院的走廊上穿梭了。阮越雖然只能躺在床上,但反應比之前敏捷,也會流淚了,而且體重也增加了三公斤。

「你們要趕快好起來。」我送了他們可以把手伸進去玩的貓熊玩偶和會動的貓咪玩具,反應比較遲緩的阮越看到我在玩貓熊時,也露出了笑容。

我希望比較健康的阮德能夠在上學讀書後獨立自主,成為一位「和平使者」,前往世界各地分享自己的遭遇,以及自己如何透過現代醫學得到了健康,還有呼籲這個世界需要和平與自由。

他明確的回答我:「好。」

我知道他未來將面臨重重困難,但越南和柬埔寨的國民都充滿鬥志,努力重建自己的家園,小孩子也一樣。看到為自己的國家感到驕傲和自豪的人,心情特別暢快。我很慶幸自己有機會造訪這兩個國家。

書籍介紹

《小荳荳和小荳荳們》,親子天下出版

作者:黑柳徹子(Tetsuko Kuroyanagi)

日本出版史上暢銷書第一名《窗邊的小荳荳》作者,踏上一段長達十三年的人道關懷旅程。

為什麼大人的戰爭,卻充滿孩子的眼淚…….上帝創造了如此純潔的孩子,大人留給他們一個什麼樣的世界?

*本文摘自親子天下出版《小荳荳和小荳荳們》、經The News Lens關鍵評論編輯摘文與相關圖片,未經同意請勿轉載(責任編輯:鄒琪;核稿編輯:楊士範)

★日本出版史上暢銷書第一名《窗邊的小荳荳》作者黑柳徹子,長達十三年的人道關懷旅程>>

小荳荳和小荳荳們

我痛恨戰爭!我為你的幸福祈禱!     日本出版史上暢銷書第一名《窗邊的小荳荳》作者  踏上一段長達十三年的人道關懷旅程,  為什麼大人的戰爭,卻充滿孩子的眼淚…….  上帝創造了如此純潔......

立即加入親子天下 LINE

您覺得這篇文章...愛投票 +5

您可能會喜歡

親子熱門影音

分享你的想法,送親子幣

NEW!試試看最新的親子貼圖

  • 讚
  • 謝謝 謝謝
  • 大推 大推
  • 借分享 借分享
  • 啾咪 啾咪
  • 有啟發 有啟發
  • 苦惱 苦惱
  • 哭哭 哭哭
  • 感謝 感謝

1則留言

+ 看前期討論
關閉視窗
回頁首

您的發問已送出,專家會盡快回答,感謝您耐心等候。我們會寄發通知email;或請您時常登入會員區,確認專家是否回答了唷!


請您為這次的「發問流程」評分?

目前問題的「分類」,您覺得:

送出

您想刪除發問的原因是?

已經知道答案
透露個人資訊
不想問了
其他原因
刪除問題
HashTag 檢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