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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股力量 翻轉台灣公校


3股力量  翻轉台灣公校

黃建賓攝

我們的公立國中小,承載了9成以上孩子9年的教育,卻有弱勢生愈來愈多、學習落差愈來愈大的困境,教學、師資與學校管理也面臨挑戰。如何調整公校體質,讓我們的孩子都有最適合的學習,需要匯聚3股力量撐起這個改變。

台灣這一、兩年基層老師帶動的翻轉教育,讓人看到教育現場,由下往上改變的熱情與力量。但是靠著單一老師的熱血,無法支持結構性的改變。世界變化這麼快,台灣翻轉教育浪潮背後,透露出現場迫切想改變的呼聲,也點出了需要從「點到線到面」結構改革的危機。

承擔了九成以上孩子學習的公立國中小,正面臨了前所未有的困境。無論是都市升學績效佳的明星國中、城市邊緣看似多元的大學校,或是資源出走的偏鄉,都面臨著:學生沒有學習、學校領導被架空、老師專業缺少系統支持的挑戰,讓公立學校瀕臨著非翻轉不可的迫切。

孩子的學習困境

前段生壓力大,後段生沒舞台

在標準單一、升學至上的明星國中,學生都被分數貼上標籤,後半段的學生彷彿隱形的存在。

小花老師去年從台北市某明星國中(A校)調到新北市某大型學校(B校),她沒想到,同樣是都市學校,但一河之隔,她跨進了另一個世界。

小花在A校帶的班,大約一半、十五個學生考上台北市前三志願高中,班上最後一名,若到B校就讀,成績是中段。A校的高度競爭與升學壓力,使得班上五、六個成績差的孩子,考試時拿到考卷會發抖。成績好的學生也不好過,有四、五個孩子晚上必須服用褪黑激素才睡得著。提起A校那些學習落後的學生,小花原本輕鬆的語調變得急促:「在A校,成績不好就沒價值,我只能陪著他們哭,安慰他:『沒關係,成績不是人生的全部。』」

而看似多元的都會邊緣學校,真正的學習沒有發生,老師也找不到適合的方法有效教學。

老師的教學無奈

努力教孩子,仍輸給單一價值

「B校不一樣,你只要有一項強,成績不好,還是有『位置』。他還可以是英雄。比較健康,」但小花也憂心,「我很擔心他們沒有競爭力。」

B校的學生,聽話而認命,對於學習完全聽補習班規劃。他們上課不吵、乖乖抄筆記,但不習慣思考,過去在A校的提問教學、分組討論,對B校的學生壓力很大。「上課在聽的學生大約只有三分之一,其他的孩子身體在教室,但是腦袋放空,」小花表示,B校多數老師認真想將孩子帶上來,但找不到方法。

資源出走的偏鄉學校,困境像魚被迫到猴子學校學爬樹。無論怎麼努力,在規格不符的主流競賽中,註定失敗。

二水國中屬於彰化縣二水鄉三所國小學區,今年學區內最大的國小,前二十四名的孩子僅三名到二水國中就讀。有資源的家庭、有能力的孩子,都走了。來到二水國中就讀的多是長期對學習與生活消極、基本能力差的孩子,即便想學也很辛苦。每間教室幾乎都有考試時,知道答案是「李白」卻不會國字只能寫注音的孩子。

為了讓學生有學習動力與成就感,二水國中正常教學,透過多元的社團提供學生多元舞台,在學校圖書館陳列學生美術作品、讓他們有機會出校門表演。但看在社區家長眼裡,這所學校只會辦活動不會教書。「我們正常教學,創造多元學習機會,讓孩子透過不同管道培養自信,但會考成績出來,這還是一所壞學校,」二水國中教師楊傳峰很痛心,「我們的孩子在社團時間眼睛發亮、在管樂隊時願意花很多時間練習;我們的孩子很愛學習,但你要他們學什麼?」

我們的轉機

克服三大挑戰,扭轉學校體質

根據《親子天下》記者半年教育現場的追蹤調查,以及今年九月做的教師網路調查發現,被期待成就每個孩子,弭平家庭或是階級先天不平等的公立學校教育系統,因為制度的限制,教學、領導、師資都面臨挑戰。

挑戰1:弱勢生愈來愈多,學生程度落差愈來愈大。

這幾年,公立學校弱勢學生愈來愈多。近七年來,經濟弱勢學生(教育部補助公立國中小學生無力繳交代收代辦費)比例,從七.七%攀升到一八.四%。

公立學校,有資源的家長移動到資源多的公校,社區的、偏鄉的學校收到的是「沒資源移動」的弱勢生。

以花蓮縣玉里鎮的兩所國中為例,學期初的親師座談,鎮上玉里國中家長幾乎都出席,討論孩子學習、升學等;二十分鐘車程、縣道上的玉東國中,贈送洗衣粉、清潔劑當參加禮,還有免費晚餐、摸彩,「可是家長東西拿了就走,」玉東國中老師王嘉納嘆氣。王嘉納去年帶畢業的班級,只有一個孩子有父母親同住。

留在資源豐沛的都市學校的弱勢孩子,處境更是艱難。「整個環境對他們就是一種霸凌。每個班都有兩、三個孩子,戶籍本來就在這個精華地段,但成績不好,EQ好的默默隱形生活著,人際關係不好的被同學惡整。」這些小孩一直是小花老師在「明星學校老師」光環下的虧欠。

學生的學習落差也愈來愈大。從二○一二年國際PISA(the Programme for International Student Assessment,國際學生能力評量計畫)評比來看,台灣學生總平均名列前茅,但數學科高低成就落差居世界之冠,最高與最低成就的學生差距差了七年。也就是說,同一間八年級的教室中,有小三程度和高一程度的學生一起學習。

學生程度的落差已經造成現場教師的教學困擾。《親子天下》的調查問及「您是否同意,目前班級內的學生程度落差造成教學的困擾?」有八八%的教師表示同意。

而且城鄉落差愈來愈嚴重。台師大教育學院院長許添明以PISA數學成績資料庫,進行國中學生成就表現城鄉差距研究發現,台灣城鄉學業差距,二○○六年是OECD(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國家的二.六倍,二○○九年擴大為五倍。

面對愈來愈多缺少家庭支撐的孩子,學校被期待擔起家庭的責任。於是偏鄉老師要教孩子如何刷牙、洗澡;孩子生病看醫生、近視配眼鏡,先找的是老師而非家人。

但孩子成長過程中的重要元素,很多是學校給不起的,而學校也為了補足家庭失落,難以著力真正該給的學習。

家庭資源及學生程度落差日益增大,是公校的第一挑戰,但國中小學的只重智育而輕忽其他能力的主流價值、教學方式、師資系統,仍和過去一樣,使得學科成就前段孩子覺得痛苦壓力大、後段孩子也虛度時光。

挑戰2:學生放棄學習,老師帶不動。

學生程度落差大,老師卻被期待用同一套教材,教會不同學習狀態的學生,結果是每間教室都有「客人」。

王爸爸的女兒去年從國中畢業,「他們班願意念書的不到三分之一,不念書的同學,上課吃泡麵、彈橡皮筋、睡成一片。所以我女兒什麼書都不念也拿班上前六名,」王爸爸說,女兒的班級情況並不特殊,整個學校都是如此。學生沒有學習就開始鬧,老師無力處理,身心狀況都不好,導師甚至請了一段長假,班上代課老師愈來愈多,有段時間的國文是沒有國文專業的替代役男來上。

日日面對學生的老師,對於教學失守難道沒有感覺?

小安老師在過去是一個「名師」,家長想辦法將孩子送進他的班。這幾年,他教法相同,但學生變了,放空、作亂、沒有學習的孩子愈來愈多。教書第十六年,小安老師開始生病,一進學校就緊張、一到教室就僵硬。

台南市教師產業工會教學研究部主任姜宏尚觀察到,這幾年很多教學、班級經營及身心健康出狀況的,都是過去的「名師」。

實踐大學應用外語學系講座教授陳超明分享,某次演講後,一位國小英語老師來請教問題,陳超明問他:「你班上有多少『客人』?」老師當場掉下眼淚:「七個。」他說,一開始也用下課時間幫學生補救,「但是我要跑九個班上十八個小時,我沒辦法照顧所有學生。」

教學無效、虛度學生青春卻無能為力,成為許多老師說不出口的痛。落差帶來的教學困難如此迫切,教師卻很難有時間處理眼前的迫切困境。因為在學校現場,與教學無關的事務,占據教師一半工作時間。

此次調查請老師就一週工作填下花費在各事項的時間比例,結果教學加上備課(含改作業)只占五三%。問及「教師工作中,帶給您最大的挑戰來自哪部分?」最多老師選擇「與教學無關的事務太多」,占了五七%。

被期待展現教學專業的教師,卻被太多瑣事淹沒。一位在偏鄉任教的國小老師,在開學第二週的某一天,就對學生做了國防、登革熱、洗手、護眼、口沫傳染、交通安全、毒品的宣導,記者隔天採訪,他說:「今天有愛滋病、性別教育、家暴防治、性侵害……總之很多啦,每一項都要拍照留檔案做紀錄。」他匆匆忙忙:「啊,不好意思,我要去準備一下,下一節要做青春期的宣導。」

「在談教學專業之前,先把老師還給學生吧!」楊傳峰說,教育現場與學生學習無關的宣導、評鑑太多,老師兵疲馬困,無法真正聚焦在教學專業,這樣的環境下,對於不願意提升教學的老師也難以要求。

回到教學本身,調查發現,教師普遍認為落實「能力分組教學」制度,可以解決程度落差帶來的教學困境。問及「目前班級內學生程度落差大,您覺得哪一個方式最能解決同一班級學生程度落差的問題?」有近半數(四九%)的教師期待實施「能力分組教學」,而教育部每年投注十五億經費做的補救教學,只有一○%老師認為有效。

挑戰3:大鍋飯制度,無法激勵好老師、好校長。

一個老師關乎一間教室,一個校長關乎一所學校,國中小校園內最關鍵的兩個角色,也因為制度不良,老師無發發揮專業、校長難以領導學校建構良好教育環境。

現有師資系統並不支持有熱情、肯付出的老師。

所有老師進到教育現場,沒有績效責任,敘薪與工作的專業、表現、工作量都無關,只與年資、學歷有關。許多老師私下表示,當你想為學生做多一點還要很低調、很有技巧,以免成為其它老師的眼中釘。

也因此,許多學校充塞著勞役不均的現象。可能課最輕鬆、每天看報紙、玩股票、等放學的教師是全校薪水最高的老師,只因為他年資最高、學歷最高。

調查發現,有高達八二%的老師認為「目前教育環境無法激勵有熱情、肯付出的老師」。也因此,有高比例的教師期待有合理的評鑑制度、明確的教師職涯發展。

六六%老師同意「在合理的制度規劃下,進行教師評鑑」,如果實施評鑑則最擔心「老師工作如何落實為評鑑項目」(四九%)。另外高達九四%的老師同意「教師應該有完整的生涯發展歷程,在不同的生涯階段,應發展不同的能力」。

校長身為基礎教育第一線領導人,目前正在「內憂外患」中難以真正落實教育理念。對內,校園民主化校長權力弱化、教師因為工會更懂爭取權益;對外,排山倒海的評鑑、比賽等行政命令模糊了辦學的優先順序。

舊時代的校長,遇上新時代的校園,所有的問題都是新的,台灣卻缺少校長培育的人才規劃。

種種難題使得資深校長年齡一到,就搶著退休,年輕優秀的老師和主任不願意考校長。多數學校長期處在由新校長和新主任的經營下,總是處在新手上路的慌亂。

我們的期待

老師有熱情,孩子自由做自己

如何讓公立學校提供優質的教育品質,孩子不會因為他的出生限制了未來?如何讓呱呱墜地時對世界懷抱好奇與希望的娃兒,在基礎教育後仍喜愛學習?如何讓滿腔教育愛的年輕老師在年資漸長後仍不忘初衷,帶給學生正向影響?

這些都是公立學校要努力達成的。

目前的教育政策與作為,常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缺少價值的凝聚:我們要什麼樣的國民教育?期待教出什麼樣的公民?也缺少系統與制度化,因應性的外加作為,致使教學淪為宣導。更為了「全面」改變,忽略了「個別」差異。

打造一個優質的公立學校系統,無論是教學、師資,或是學校管理,我們都必須從找到共同的價值,發展完整的制度,並真正尊重差異。

「我的學生可能長大之後就在家鄉務農,可是又如何?我的努力就是希望他長大後,當一個白天務農、晚上玩樂團的農夫,一個有品味、有選擇、快樂的藍領階級。」花蓮縣春日國小教師謝明賢,週末在學校經營起「河東假日才藝學苑」,為花蓮玉里到瑞穗縣道上的五所小學孩子免費提供才藝。他的期待和很多老師和家長一樣:無論孩子出身如何?資質如何?讓他的天賦與潛能得以發展,讓他成為自己,是身為成人的我們重要的責任。

我們的孩子

學習落差世界第一

同年級中,數學成績最好與最差的學生差異高達7個年級

2012 PISA調查結果,台灣學生數學科高低成就差異全球之冠。

成績最好與最差的學生差距超過300分,相當於7年的教育。(資料來源│教育部)

88%老師同意

學生學習落差已造成教學困擾《親子天下》公立國中小老師網路民調,其中問到「是否同意目前班級內的學生程度落差造成教學的困擾?」有88%老師同意,其中非常同意有38%。

我們的教學

無效學習急需改善

57%老師認為與教學無關的事太多是最大挑戰

《親子天下》公立國中小老師網路民調,其中問到「教師工作中,最大的挑戰來自哪部分?(複選,至多2項)」,答題老師選「與教學無關事務太多」占最大比例。

49%老師認為解決學習落差,「能力分組教學」最有效

《親子天下》公立國中小老師網路民調,其中問到「覺得哪一個方式最能解決同一班級學生程度落差的問題?」49%老師認為能力分組教學占最大比例。

我們的老師

想成長卻得不到支持

94%老師認同在不同的生涯階段,應該發展不同能力

82%老師認為在目前教育環境無法激勵老師

66%老師同意進行教師評鑑

網路老師民調中,「您是否同意在合理的制度規劃下,進行教師評鑑?」贊成者占66%,另外「若實施教師評鑑,最擔心的部分為何?若實施教師評鑑,老師最擔心的是「工作如何落實為評鑑項目」占49%。

調查說明:《親子天下》公校教師大調查,於《親子天下》官網/Facebook粉絲頁、翻轉教育官網/Facebook粉絲頁等平台進行,執行時間為2015年9月16日至2015年10月2日,調查對象為公立國中小教師,回收問卷1,271份、有效問卷1,271份,信心水準95%、抽樣誤差±2.74%。(調查執行│張?文、胡蝶、宋育泰,製表│邱千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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