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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食物饑渴的孩子 對愛也饑渴


對食物饑渴的孩子 對愛也饑渴

我們對於饑餓的想像,遠遠不及實際情況。饑餓讓孩子連哭泣的力氣都沒有,甚至影響到大腦的發育。

我在一九八四年成為聯合國兒童基金會的親善大使。當時報章雜誌和電視每天都報導非洲饑餓的情況。但在那個時代,由於日本離非洲很遙遠,大家並沒有太深刻的體會,所以我向聯合國兒童基金會提出,第一個出訪的地點「一定要是非洲國家」,最後決定前往坦尚尼亞。當時,坦尚尼亞的人口約兩千萬人,面積是日本的二點五倍。

坦尚尼亞在一九八一年發生了旱災,因為完全沒有下雨,所以穀物全毀,每天有將近六百名不滿五歲的兒童因為饑餓和各種疾病死亡。

我以為自己已經相當了解非洲兒童的饑餓情況,因為行前曾經在電視、電影和攝影集中看過無數瘦骨嶙峋的非洲兒童。我在戰爭期間,也曾經因為完全沒有食物而骨瘦如柴,而且曾因為營養不良,全身都長滿疹子,也知道有其他和我同齡的孩子因為營養不良而死亡,所以我一直以為自己對饑餓並不陌生。

然而,當我實地走訪坦尚尼亞後,親眼目睹的饑餓,遠遠超乎我的想像。

「嘰咿呀」

我在坦尚尼亞見到一個名叫洛葛提的六歲男童。照理說,這個年紀的孩子應該上小學了,但他又瘦又小,無法站立,無法走路,也無法說話,只能在冰冷的地面爬行。這就是饑餓的結果。如果小時候沒有攝取充足的營養,身體就無法正常發育,也會影響大腦。一旦大腦無法正常發育,就會變成像洛葛提一樣的情況。我從來不知道饑餓如此可怕,因此受到極大的衝擊。

那個孩子一看到我,立刻「嘰咿呀」的叫著向我爬來,小手抓了一把泥土交給我。我以為他說的是斯瓦希里語,同行的聯合國兒童基金會的人卻告訴我:

「他說的話並沒有任何意義。」

那時我終於知道,兒童的大腦一旦在發育過程中發生了障礙,即使現在給他們吃足夠的食物,也無法挽回任何事情。如果他們會繼續活在這個世界上,一輩子就只能像這樣在地上爬。只因為缺乏食物就必須面對這樣的命運,真是太可憐了。

洛葛提沒有穿褲子,他光著雙腿在地上爬行,手腳冰冷。我之前一直以為非洲很熱,沒想到位於吉力馬扎羅山附近的這一帶很寒冷。我只能用雙手握住他的手為他取暖。

洛葛提張著一雙大眼看著我,用氣若游絲的聲音不停叫著:「嘰咿呀、嘰咿呀」。

這是他唯一能夠說的話。

洛葛提的母親三十歲,手上抱著一個兩歲的兒子,她說那個孩子從出生到現在,從來沒有開口說話。因為母親本身營養不良,所以幾乎無法分泌母奶哺乳。那裡和日本不同,沒有奶粉,當然也沒有牛奶,只能用沒有營養的茶水和開水餵剛出生的嬰兒。

我們旁邊站了兩個女孩,分別是七歲和九歲,但她們的個子看起來比同年齡的小孩矮小,頭上長滿膿瘡。

洛葛提的父親一年前離家出走了。

他們的主食是沒有甜味的香蕉,但因為不夠吃,所以洛葛提的母親去附近的農家工作,換玉米粉回家給孩子吃,而且身為媳婦,她還必須去照顧相隔十公里的公婆。我覺得女人在非洲的地位和以前的日本相差無幾。

當我走進用泥土建造的小房子後,發現室內沒有窗戶,裡面黑漆漆的,也沒有廚房。洛葛提的母親告訴我,他們一家人今天只有早上喝了茶而已。雖然我知道這麼問很殘酷,但還是開口問她:

「如果我可以給你吃任何東西,你想吃什麼?」

洛葛提的母親想了一下後回答:「玉米粥,很稠很稠的玉米粥。」

然後,她又補充說:「真希望至少每天能夠讓孩子有一餐可以吃到東西。」

他們家裡僅剩的食物,就是一條已經有點發臭的魚乾。

他們鄰居的家裡也一樣。那戶人家有六個孩子,每個孩子都又乾又瘦,只有肚子鼓得特別大,頭髮都是淺棕色,那是營養嚴重失調的特徵。頭髮又捲又黑的孩子身體還沒有太大的問題,當營養嚴重失調時,頭髮就會變成好像蒙上一層灰塵或泥土般的顏色,髮量也會變得很稀疏。

那位母親滿臉疲憊的說:「我早就忘記最後一次吃飽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她懷裡的孩子雖然在哭,卻沒有聲音。

我仔細一看後發現,雖然那是個小嬰兒,但脖子、手臂和大腿上都是皺紋,而且不是小細紋,而是像皺褶般很深的皺紋。

入夜之後,我們回到了非洲最高峰,標高五千八百九十五公尺的吉力馬扎羅山。即使在山麓下的小木屋裡,那聲聲清澈的?嘰咿呀?仍悲切的在我耳邊迴響,讓我久久無法入眠。

「黑柳小姐,希望你記得一件事,大人在臨死前,會表達自己的痛楚與難過,但孩子們什麼都不會說,他們信賴大人,默默的在香蕉葉下斷氣。」

無名小村的村長說的這句話,深深刺進我的心裡。

其實是在哭

那是我造訪村內小診所時發生的事。

小小的診所內,收容了大約二十名左右營養不良的兒童和嬰兒,他們全部或坐或躺在水泥地板上。

這時,我突然發現一件事。

我聽不到孩子的哭泣聲。

我對同行的朝日電視臺攝影師說:

「我聽不到小孩子的聲音。」

攝影師扛著沉重的攝影機,眼睛緊貼著鏡頭回答我:

「對,麥克風也收不到任何聲音。」

二十幾個一、兩歲的孩子在同一個房間,他們離開了父母,而且因為營養不良而生了病,照理說應該會大哭大鬧。

但是,經過那一次,我終於知道,營養不良會讓人連哭泣的力氣都沒有。

我第一次看到這麼多小孩同處一室,卻鴉雀無聲的景象。

當孩子缺乏足夠的食物,就會萎靡不振,缺乏感情,只能像這樣默不作聲。

雖然沒有聲音,但他們其實在哭。最好的證明,就是他們的大眼睛中滿是淚水,還有許多蒼蠅停在他們的眼睛周圍。這些生病的孩子可能因為眨眼次數太少的關係,眼睛周圍停滿蒼蠅,形成了另類的?黑眼圈?。而小嬰兒除了眼睛以外,連嘴巴的周圍也都聚集了滿滿的蒼蠅。那些蒼蠅停在孩子的臉上,想要吸取眼淚中和嘴鼻周圍汙垢的營養。

我看了實在是於心不忍,立刻揮手趕走蒼蠅。那些孩子連趕蒼蠅的力氣也沒有,無論有再多蒼蠅停在身上,他們仍然一動也不動。

蒼蠅飛走後,我發現那些孩子的雙眼很清澈。但是,當他們用美麗的大眼睛注視著我,我為自己的無能為力感到痛苦不已。

我能夠為你做什麼?

我抱起那些孩子,無論我怎麼逗、怎麼哄,他們都不會笑。只有營養充足的孩子才會笑,那些孩子只是默默看著我的臉。

但是,當我抱著那些孩子時,每個人都緊緊抓住我胸前的衣服。

他們似乎想要告訴我,他們很喜歡被我抱著。我終於了解到,對食物饑渴的孩子,對愛也很饑渴。

*本文摘自親子天下出版《小荳荳和小荳荳們》,未經同意禁止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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