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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他惹了這麼多「麻煩」,卻依然被校長稱讚「真的是個好孩子」?


為什麼他惹了這麼多「麻煩」,卻依然被校長稱讚「真的是個好孩子」?

Jesse Freeman@Flickr CC BY-ND 2.0

本文是作者黑柳徹子童年的真實故事,發生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即將結束時,一所在東京真實存在過的小學。一個不知道自己因為被退學才轉學的小女孩,在自由之丘的「電車教室」裡,踏上了影響他一輩子的美好旅程。

編按:本文是作者黑柳徹子童年的真實故事,發生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即將結束時,一所在東京真實存在過的小學。一個不知道自己因為被退學才轉學的小女孩,在自由之丘的「電車教室」裡,踏上了影響他一輩子的美好旅程。

來到新學校的校門前,為什麼荳荳的媽媽會感到不安呢?

因為荳荳雖然才讀小學一年級,就已經被之前的學校退學了。

一年級就被退學了!

那是上個星期的事。荳荳的班導師請媽媽去學校,明確的告訴她:「妳家的女兒已經造成其他同學的困擾,請妳送她去其他學校!」

年輕貌美的老師嘆著氣,再度重申:「真的是很大的困擾!」

媽媽聽了很驚訝。(荳荳到底做了什麼?那孩子會做出什麼造成全班困擾的事?)

老師眨了眨捲翹的睫毛,用手摸摸燙成內彎的短髮後,向媽媽說明:

「首先,上課的時候,她會不停把課桌蓋打開、關上,重複不下一百次。當我要求她『沒事不可以一直掀課桌蓋』,妳們家的女兒就把筆記本、鉛筆盒、課本全都收進課桌,然後再一樣一樣拿出來。比方說,要抄寫生字。妳女兒就掀開課桌蓋,拿出練習本,然後又『啪』的一聲關了起來。接著,又馬上打開課桌蓋,探頭進去從鉛筆盒裡拿出鉛筆準備寫『ㄅ』,又急急忙忙打開關上,寫了一個『ㄅ』,大概是寫得不好看,或是寫錯,她又掀開課桌蓋,再度探頭進去,拿出橡皮擦,關上課桌蓋。但是她竟又馬上掀起課桌蓋,我忍不住觀察她在做什麼,原來她寫完『ㄅ』之後,又把所有的文具都收回課桌。先把鉛筆放進去,關上課桌蓋;然後又打開,把練習本放回去……差不多就是這樣。等到要寫『ㄆ』的時候,又從拿練習本開始,鉛筆、橡皮擦……每次都在我面前不停地掀開、關上課桌蓋,我看得眼睛都花了,可是她畢竟不算是沒事打開課桌蓋,所以也不能要求她『不可以』……」老師不停眨著睫毛,似乎一回想起當時的情況,仍是感到相當困擾。

聽了老師的話,媽媽已經稍微猜到為什麼荳荳會在學校不停掀課桌蓋的原因了。因為媽媽回想起荳荳第一天上學一回到家,就興奮的報告說:「媽媽我跟妳說哦,學校好棒喔。家裡的抽屜都是像這樣拉出來的,可是學校的課桌,蓋子在上面,和垃圾桶的蓋子一樣可以這樣打開,又光滑又好摸,而且課桌裡面還可以放很多東西,超棒的!」

媽媽幾乎可以想像荳荳坐在以前從來沒有看過的課桌前,好奇的掀開、關上的樣子,雖然媽媽覺得這並不算是什麼滔天大罪,況且,只要荳荳慢慢適應後,應該就不會再整天掀翻課桌蓋了,但媽媽還是謹慎的對老師說:「我會好好說她。」

但是,老師卻稍微提高了音量,繼續往下說:「光是這樣也就罷了!」老師邊說邊靠過來,媽媽卻愈往後縮,好像突然矮了半截,「有時候才在想,怎麼沒聽到她掀課桌的聲音,就發現她在上課時站了起來,而且一直站著。」

媽媽再度感到驚訝,忍不住問:「站著?站在哪裡?」

老師有點不悅的說:「站在教室的窗戶前!」

媽媽搞不清楚狀況,只好繼續問:「她在窗前幹什麼?」

「她在叫叮咚廣告人(日本早期在街頭帶著廣告看板演奏樂器,吸引民眾注意,以藉機宣傳的人)!」老師大聲的說。

媽媽把老師說過的話重新整理過一遍,總算大致了解當時的情況。

荳荳在第一節課時不停掀完桌子後,就離開課桌,站在窗前看著窗外。老師覺得只要她不發出聲音,站在那裡也沒關係,但是荳荳卻突然對著窗外大叫:「叮咚廣告人!」由於教室位在一樓,而且窗戶面對馬路,和馬路之間只隔了一道低矮的圍籬,只要站在窗前就可以和路上的人說話。

這對荳荳來說,是極大的幸福,但對老師而言,就變成了災難。

叮咚廣告人聽到荳荳的叫聲,走到教室的窗前。荳荳興奮的對著班上的同學說:「他們來了。」

原本正在上課的同學聽到她的叫聲,都擠到窗前,紛紛叫著:「叮咚廣告人。」於是,荳荳就拜託叮咚廣告人說:「你們可不可以表演一下?」

平常叮咚廣告人經過學校旁時都會保持安靜,但他們既然受到如此熱情的邀約,就用單簧管、銅鑼、大鼓和三味線琴敲鑼打鼓的熱鬧表演起來。在他們的表演告一段落之前,老師只能獨自站在講台前,告訴自己(只要忍耐這一首曲子就好),等待他們表演結束。

一曲終了,叮咚廣告人離去,學生也紛紛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但荳荳卻仍然站在窗前。

老師問她:「妳為什麼還站在那裡?」

荳荳一臉認真的回答:「如果還有別的叮咚廣告人來的話,我要和他們說話,而且說不定剛才的叮咚廣告人又走回來了呢。」

「荳荳的媽媽,妳現在應該知道我為什麼根本沒辦法上課了吧?」

老師剛才說話時情緒愈來愈激動,媽媽也開始覺得不好意思(這的確會讓老師很傷腦筋)。這時,老師又提高音量說:「而且……」

媽媽雖然又嚇了一跳,但還是戰戰兢兢的問老師:「還有其他的……?」

老師立刻回答:「如果可以說清楚『還有』幾件事,我就不會拜託妳讓她轉學了!」

老師說完後,稍微平靜了下來,她看著媽媽的臉說:「昨天,她還是像往常一樣站在窗前,我以為又是叮咚廣告人,所以繼續上我的課。沒想到她突然不知道在和誰說話,大聲的問:『你在幹什麼?』我站的位置看不到對方,所以很納悶到底是誰,只聽到她又大聲問了一次:『你在幹什麼?』而且她不是對著馬路說話,是仰著頭發問。我有點在意到底是誰,所以豎起耳朵,想聽聽對方的回答,但沒有任何人回答,只有妳女兒不停的問:『你在幹什麼?』這已經完全影響到我上課了,所以我走到窗邊,想看看妳女兒到底在和誰說話。我從窗戶探出頭向上方張望,發現燕子正在教室的屋簷下築巢,原來她是在問燕子。我也不是無法瞭解小孩子的心情,不會說對燕子說話很荒唐這種話,但我還是覺得不必在上課時,那麼大聲的問燕子:『你在幹什麼』。」

媽媽還來不及開口說句「真不知道該怎麼向老師道歉」的話,老師已經搶先說道:「還曾經發生過這樣的事。第一次上美術課時,我要求學生畫國旗。其他學生都規規矩矩在畫紙上畫了太陽旗,妳女兒卻開始畫好像朝日新聞社旗那樣的軍艦旗。我覺得這也沒什麼問題,沒想到她竟突然在旗子周圍畫起流蘇。流蘇!就是青年團之類的旗幟上常見的那種流蘇,儘管這樣我還是告訴自己,可能她曾經在哪裡看過吧。沒想到我稍不留神,她開始把黃色的流蘇畫到桌子上。因為她畫旗幟時,幾乎把畫紙都畫滿了,原本就幾乎沒有空間畫流蘇。她拿著黃色蠟筆用力畫起流蘇,結果全都畫在課桌上。把畫紙拿開後,課桌上到處都是黃色鋸齒狀的線條,不管怎麼擦、怎麼搓都擦不掉。幸好一面旗子只有三邊那些鋸齒狀的線條。」

媽媽幾乎抬不起頭來,但還是問了:「為什麼只有三邊?」

老師似乎說累了,但還是很親切的回答說:「因為她在左側角落畫了旗桿,所以只有三邊有那些黃色鋸齒狀的線條。」

媽媽稍稍鬆了一口氣說:「喔,還好只畫了三邊……」

接著,老師用非常緩慢的語氣,一個字、一個字的說:「但是,旗桿的下端還是畫到桌子上了!」

老師站了起來,用相當冷淡的語氣給了媽媽最後一擊。

「而且,並不是只有我感到困擾而已,隔壁班的班導師也曾經感到很困擾……」

媽媽不得不下定決心。(這樣的確太影響其他同學,看來只能另找學校轉學了。希望可以找到一所能夠瞭解那孩子的性格,教導她和其他同學一起坐好上課的學校……)

媽媽四處奔走,最後終於找到眼前這所學校。

媽媽並沒有把退學的事告訴荳荳。因為即使告訴她,她恐怕也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媽媽不希望荳荳因為這種事感到自卑,決定等她長大之後,再告訴她。她只是問荳荳:「妳想不想去新的學校?聽說那所學校很棒喔。」

荳荳想了一下說:「好啊……」

媽媽不由得暗想,不知道這孩子正在想什麼,該不會隱約也察覺到退學的事了?

下一剎那,荳荳撲進媽媽的懷裡說:「不知道有沒有很棒的叮咚廣告人會去新學校那裡?」

總之,因為這樣的緣故,荳荳和媽媽此刻正走向新學校。

荳荳很喜歡的叮咚廣告人

 

新學校

走到可以清楚看到校門的位置,荳荳停下了腳步。因為她之前就讀的學校,大門的門柱是高大的水泥柱子,學校的名字也寫得很大,但眼前這所新學校的校門竟然是一棵低矮的樹,而且樹上還長了樹葉。

「從地面長出來的校門。」荳荳對媽媽說完,又補充說:「一定會愈長愈高,很快就會長得比電線桿更高。」

那兩根門柱的確是生了根的樹木。荳荳來到校門前,突然把頭歪向一邊。因為門柱寫了學校名字的牌子被風吹歪了。

「巴氏學園。」

荳荳歪著頭說出了學校的名字,她正打算問媽媽:「什麼是巴氏?」眼角卻突然掃視到讓她幾乎以為自己在做夢的東西。

荳荳彎下身體,把腦袋伸進門口樹叢的縫隙,向門內張望著。怎麼會這樣?真的看到了耶!

「媽媽!那是真的電車嗎?校園裡竟然有電車!」

校園內有六節當作教室使用的電車車廂,荳荳覺得在「電車教室」上課,簡直像是在做夢。

電車的窗戶在朝陽下閃閃發光,荳荳雙眼發亮的看著電車,臉上也閃耀著光芒。

校長先生

荳荳和媽媽走進校長室,一個男人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這個人頭頂稀疏,門牙掉了,紅光滿面。雖然個子不高,但肩膀和手臂都很結實,身上穿著皺巴巴的黑色三件式西裝。

荳荳急忙向他鞠了一躬,很有精神的問:「請問你是校長先生?還是車站的人?」

媽媽慌忙想要解釋,那個人卻笑著回答說:「我是校長啊。」

荳荳欣喜雀躍的說:「太好了,那拜託你,我想來這所學校上課。」

校長先生請荳荳坐下後,就轉頭對媽媽說:「我和荳荳聊一聊,媽媽可以先回家了。」

雖然荳荳有那麼一下子,感到害怕,但她又覺得這位校長先生似乎是個很不錯的人。而且,媽媽立刻回答說:「好,那就麻煩校長先生了。」說完,就關上門離開了。

校長先生把椅子拉到荳荳對面,在離她很近的位置坐了下來,對她說:「那妳隨便說些什麼給老師聽,把妳想說的話統統說出來。」

「我想說的話?」

荳荳原本以為會是由校長先生發問,自己再回答問題,結果聽到校長先生說「隨便說什麼都可以」,她立刻喜出望外的說了起來。

雖然荳荳的話說得前顛後倒,表達方式也沒有章法,但她很努力說話。

剛才來這裡時搭的電車很快。

雖然她向車站剪票口的叔叔拜託,但叔叔不肯把車票給她。

之前那所學校的班導師長得很漂亮。

那所學校有燕子的巢。

家裡有一隻名叫「洛基」的棕色狗,會做「握手」、「打招呼」的動作,還會在吃完飯後做出「好滿足」的動作。

幼稚園的時候,她曾經把剪刀放進嘴裡剪啊剪,老師很生氣的說:「這樣會剪到舌頭。」但她還是玩了好幾次。

流鼻涕的時候,如果一直在那裡吸啊吸,會挨媽媽的罵,所以每次都會馬上把鼻涕擤乾淨。

爸爸在海裡游泳游得很快,還會跳水。

荳荳接二連三的說了很多事,校長先生時而微笑,時而點頭,時而問她:「然後呢?」荳荳很高興,忍不住說個不停,最後終於沒話可說了。荳荳只好閉起嘴巴思考。這時,校長先生問:「全都說完了嗎?」

荳荳覺得就這樣結束很可惜。

因為難得有機會有人願意聽她說這麼多話。

(還有什麼話可以說呢……)她絞盡腦汁思考著。「太好了!」她終於找到話題了。

荳荳想到了今天穿的衣服。她大部分衣服都是媽媽親手為她縫製的,但今天身上的衣服是成衣。因為荳荳每天傍晚回到家時,身上的衣服都會被勾破,甚至扯破一大塊,當然媽媽絕對無法知道原因,但有時候連白色棉布內褲也被勾破了。荳荳告訴媽媽,當她鑽過圍籬,穿越別人家的院子,或是鑽過空地上的鐵絲網時「就變成這樣了」。總之,今天早上準備出門時,媽媽親手做的每一件漂亮衣服都有破洞,所以只好穿這件之前買的成衣。那是一件胭脂色和灰色的細格子洋裝,單面針織布的布料還不錯,但媽媽說領子上繡花的紅色「不好看」。荳荳想起這件事,所以急忙從椅子上跳了下來,捉著領子,走到校長先生面前說:「媽媽說,她討厭這個領子!」

說完這件事後,她苦思了半天,因為真的沒有話可說了。

荳荳覺得有點難過,當她這麼想的時候,校長先生站了起來,把又大又溫暖的手放在荳荳的頭上說:「好了,妳現在是這所學校的學生了。」

這時,荳荳覺得有生以來,第一次遇到了真正喜歡的人。因為從她出生到現在,從來沒有任何人這麼長時間聽自己說話。而且,在這段時間內,他完全沒有打呵欠,也沒有露出無聊的表情。荳荳探出身體認真說,他也探出身體,很認真的傾聽荳荳說話。

荳荳那時候還不會看時鐘,只知道自己說了很久。如果她會看時鐘,一定會嚇一大跳,而且會更感謝校長先生。因為荳荳和媽媽八點到學校,當她在校長室說完所有的話,校長先生決定她可以成為這個學校的學生時,看了一眼懷錶說:「啊,吃便當的時間到了。」也就是說,校長先生整整聽荳荳說了四個小時。

在那之前,以及那次之後,都沒有任何一個大人這麼認真聽荳荳說話。

話說回來,如果媽媽和之前那所學校的老師知道剛讀小學一年級的荳荳,可以一個人連續說四個小時的話,一定會很驚訝。

那時候荳荳當然不知道自己遭到退學的事,也不知道自己令周遭的大人感到棘手。她天生個性開朗,也很健忘,所以看起來天真無邪,只不過在內心深處,隱約察覺到自己似乎遭到排斥,發現自己似乎和其他孩子不一樣,別人會用帶著一抹冷漠的眼神看自己。但是,和校長先生在一起時,她會感到格外安心、溫暖,也很自在。

(即使和這位校長先生一直在一起也沒問題。)

這就是荳荳第一次見到校長小林宗作先生時的感想。令人高興的是,校長先生當時也有相同的感想。

上課

荳荳看到這所學校的教室是真正的電車時,就覺得「不一樣」。安排學生座位這件事,再度讓她覺得「不一樣」。以前的學校誰坐在哪一個座位,旁邊是誰,前面是誰都是固定的。但是這所學校的座位很自由,大家可以根據每天的心情和想法,坐不同的座位。

荳荳想了很久,又在教室內巡視了半天,最後決定坐在早上第二個走進教室的女生旁邊。因為那個女生穿了一件背心裙,上面有一隻長耳朵的兔子。

最大的「不一樣」,就是這所學校的上課方式。

通常學校上課時,如果第一節是國語課,就一整節課都上國語;第二節是數學課,就教數學,都是按照課表上課。這所學校完全不一樣。

在第一節課開始時,女老師把當天課表上所有科目的題目都寫在黑板上,寫滿整個黑板後對學生說:「好,你們可以從自己喜歡的科目開始做。」

不管是國語還是數學,學生都可以從自己喜歡的科目開始做。喜歡作文的學生在寫作文時,坐在後面喜歡物理的同學可能點起酒精燈,用燒瓶燒東西,或是什麼東西爆炸了。在每個教室都可以看到類似的情況。

隨著學生漸漸升上高年級,老師可以藉由這種上課方式充分瞭解學生的興趣愛好、對事物的看法和個性,那是有助於老師瞭解學生的最佳學習方法。

學生可以先做自己喜歡的學科,所以覺得很開心。即使遇到自己不喜歡的學科,只要在放學之前完成就好,所以能夠根據心情自由調整。

上課都以自習的方式為主,遇到不懂的地方,可以去問老師,也可以請老師來自己的座位前充分說明,直到自己完全理解為止,最後再參考老師發的例題繼續自習。這才是真正的學習,學生在老師講解和說明時,幾乎不可能聽得心不在焉。

荳荳他們是一年級學生,所學到的知識不多,儘管目前還無法靠自習的方式學習,但還是可以從自己喜歡的科目開始學習。

有的同學練習片假名,有的同學在畫畫,有的同學在看書,甚至有同學在做體操。荳荳旁邊的女生似乎已經會寫平假名了,正抄寫在筆記本上。荳荳對一切都感到好奇、興奮,無法像其他同學一樣,立刻靜下心來學習。

這時,坐在荳荳後方的男生起身走向黑板。他手上拿著筆記本,似乎要去找在黑板旁邊教其他學生功課的老師。

原本正在東張西望的荳荳,看到那個男生走路的樣子,猛然停止張望,托著腮,目不轉睛的看著他。

那個男生走路時一瘸一拐,身體用力搖晃,荳荳原本還以為他是故意的,但觀察了一陣子後發現他並不是故意的。他走路就是那樣。

當那個男生走回自己的座位時,荳荳仍然托腮看著他,兩個人的視線交會。男生對著荳荳笑了笑,荳荳也慌忙對他露出笑容。等那個男生坐回荳荳後方的座位後—他坐下來也比其他同學更費時間—荳荳轉頭問他:「你為什麼那樣走路?」

「因為我得過小兒麻痺症。」男生輕聲回答。

荳荳聽他的聲音很溫柔,感覺他很聰明。

「小兒麻痺症?」

荳荳從來沒有聽過這幾個字,所以忍不住再問。那個男生小聲的說:「對,小兒麻痺症。不光是腳,我的手也……」

說完,他伸出了左手給荳荳看。修長的手指黏在一起,彎成奇怪的形狀。荳荳擔心的問:「治不好嗎?」

男生沒有回答。荳荳覺得自己問了不該問的事,暗自感到難過。那個男生卻用開朗的聲音說:「我叫山本泰明,妳叫什麼名字?」

荳荳聽他說話的聲音很開朗,不由得感到高興,也大聲回答說:「我是荳荳。」

於是,荳荳和山本泰明變成了朋友。

溫暖的陽光照進電車,感覺有點熱。有人打開了窗戶,清新的春風吹進電車內,孩子們的頭髮好像在歡唱般飛了起來。

荳荳在巴氏學園的第一天就這樣拉開了序幕。

韻律訓練

暑假結束,第二學期開學了。暑假的時候,參加各種活動時,荳荳和班上的同學,還有高年級的同學都變成好朋友,所以她更喜歡巴氏學園了。

巴氏學園的上課方式和普通小學不一樣,而且有很多音樂課,有豐富的音樂課程,而且每天都有「韻律訓練」課。韻律訓練是一個叫達爾克羅茲的人創編的節奏教育,這項研究是在1905年(明治38年)發表,但很快在歐洲各國和美國受到矚目,各國都設立了訓練中心或是研究中心。至於達爾克羅茲的韻律訓練為什麼會出現在巴氏學園,當然是有原因的。

校長小林宗作先生在創立巴氏學園之前,曾經去歐洲瞭解外國如何進行兒童教育,他去參觀許多不同的小學,也拜訪了很多教育家,在巴黎遇到優秀的作曲家,也同時是教育家的達爾克羅茲先生。

達爾克羅茲先生一直在思考:「如何才能讓孩子瞭解音樂不是用耳朵聽,而是用心在聽、在感受,如何才能排除死板的教育,讓孩子充分感受生動活潑的音樂……如何才能喚醒孩子內心沉睡的感覺?」最後,他從孩子們自由的跳躍中,發現、創立了富有節奏的體操「韻律訓練」。

小林校長在達爾克羅茲先生位在巴黎的學校停留了一年多的時間,學會了韻律訓練。岔題說一些陳年往事,日本有很多人都受到這位達爾克羅茲先生的影響,包含山田耕筰、現代舞的創始人石井漠、歌舞伎的第二代市川左團次,新劇運動的先驅小山內薰,和舞蹈家伊藤道郎等人,都認為韻律訓練是所有藝術的基礎,所以都向達爾克羅茲先生拜師學藝,但小林校長是第一位將韻律訓練融入小學教育的人。

「韻律訓練是什麼?」

針對這個問題,小林校長回答說:「韻律訓練就是可以促進身體的機械組織更精巧的遊戲,是讓心靈學會駕駛技術的遊戲,是讓身心體會節奏的遊戲。練習韻律訓練,可以讓性格更富有節奏。富有節奏的性格很優美,很堅強,能夠很坦誠的順應自然的法則。」

韻律訓練還有很多益處。總之,荳荳和全體同學從讓身體瞭解節奏開始。校長先生在禮堂的小舞台上彈鋼琴,學生隨著音樂的節奏,從各自喜歡的位置開始走路。雖然隨便怎麼走都沒關係,但和其他人走路方向相反時會撞到,感覺很不自在,所以大家都走向相同的方向。

雖然形成一個圓形,但並沒有排成一列,而是自由順著相同的方向走。聽著音樂,如果發現是「二拍子」,就要像指揮一樣,配合著二拍子,雙手上下用力揮動走路。腳步並不是用力踩,但也不是像跳芭蕾舞一樣用腳尖走路,校長先生說「要有拖著大拇趾走的感覺,讓身體輕鬆的自由晃動」。總之,自然最重要,所以每個學生可以按照自己的感覺走。

當節奏變成三拍子時,雙手就要按三拍子揮動,走路也要配合節奏時快時慢。雙手要像在指揮時一樣跟著節拍揮動,如果是四拍子,就是「向下、轉圈、橫向、向上」,五拍子時變成「向下、轉圈、向前、橫向、向上」,到了六拍子時,就變成「向下,轉圈、向前、胸前再度轉圈、橫向、向上」。

所以,當節拍不斷改變時,做這些動作就有難度,更難的是,校長先生有時候邊彈鋼琴,邊大聲的說:「即使鋼琴的音樂變了,你們也不要馬上改變!」

比方說,起初按照「二拍子」的節奏走路,當鋼琴的音樂變成三拍子時,我們必須在聽三拍子音樂的同時,仍然按二拍子的節奏走。雖然很難,但校長先生認為這樣可以培養學生的專注力,以及堅定的意見。

當校長先生說:「現在可以了!」

大家都覺得「啊,太開心了……」,立刻按照三拍子的節奏開始走,這時就會告訴自己,千萬不能慌張,要立刻忘記剛才的二拍子,大腦的命令要立刻傳達到身體,也就是由肌肉貫徹執行,適應三拍子的節奏。腦袋裡還在這麼想的時候,鋼琴已經開始彈五拍子的音樂。

剛開始練韻律訓練時,手和腳的動作經常亂成一團,大家紛紛叫著:「老師,等一下、等一下啦」,走得手忙腳亂,但漸漸適應之後,就覺得很輕鬆自在,有時候也可以做自己設計的動作,所以愈練愈開心。通常都是單獨練習,心情好的時候,會和其他同學並排練習,二拍子的時候牽著手練習,或是閉上眼睛,但是在練習時嚴禁交談。

很多媽媽在來學校參加家長會時,會偷偷的在外面張望。每個小孩子露出最自在的表情,自由的活動手腳,開心的蹦跳,而且配合節奏活動的景象很賞心悅目。

韻律訓練從讓身心體會節奏開始,有助於協助精神和肉體的協調,進而喚醒想像力,促進創造力的發展。荳荳第一天來這所學校時,在校門口問媽媽:「什麼是巴氏?」

成為這所學校名稱的「巴」,是黑白雙色雙巴紋的紋章,代表了校長希望學生的身心兩方面都協調發展的心願。

韻律訓練還有很多種,校長先生隨時都在思考如何讓學生與生俱來的資質發揚光大,不會被周圍的大人破壞。所以,在韻律訓練這件事上,他也認為:「現代教育過度仰賴文字和語言,會不會因此導致孩子用心體會大自然,傾聽神的呢喃,接觸靈感的能力退化?

幽靜古池畔 青蛙縱身穿入水 靜瀦水聲傳……


古代詩人芭蕉並不是唯一看到青蛙跳入水池中這個現象的人,古今東西,也並非只有瓦特和牛頓看過燒水時,水壺冒出蒸氣,看到蘋果從樹上掉下來。世界上最可怕的事,莫過於視而不見美,聽而不知樂,有心卻不辨真偽,不知感動,無法燃燒……」

正因為校長先生經常如此感嘆,所以才會在確信韻律訓練將帶來良好的結果後,作為課程的一部分。荳荳就像美國舞蹈家、現代舞創始人伊莎朵拉.鄧肯一樣光著腳奔跑、蹦跳,用這種方式上課真是太開心了。

「妳真的是個好孩子」

校長先生每次看到荳荳,都會對她說:「妳真的是個好孩子!」

荳荳每次都高興得跳起來說:「對啊,我是好孩子!」

然後,也覺得自己是好孩子。

荳荳的確有很多優點。她待人親切,尤其是有肢體障礙的同學被其他學校的學生欺負時,她都會挺身而出,即使自己受了委屈,也想要幫同學的忙。看到受傷的動物都會熱心照顧,但一旦發現稀奇的事,或是好奇的事,經常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而做出讓老師大驚失色的事。

比方說,在朝會的時候,她故意把綁成兩根辮子的頭髮髮梢從背後夾在兩側腋下走路;值日生打掃時,會把電車教室的地板掀起來……這是檢查馬達時才需要掀起來,但荳荳眼尖的發現後,就去掀了起來……倒完垃圾,想要關起來時,怎麼也關不起來,結果亂成了一團。

有一天,她聽說牛肉都是一大塊肉用鐵鈎掛起來,她一大早就一隻手懸在單槓下,一直不下來。

一個女老師走過去問她:「妳在幹什麼?」

她大聲回答:「我今天是牛肉!」然後「啊!」的一聲掉了下來,那一整天都沒再說話。

午休的時候,她在學校後方散步,看到報紙攤在路上,她興奮的從遠處衝過去縱身一跳,結果是工友把糞坑蓋子移開後,為了怕臭氣四散,所以用報紙蓋起來,結果她就噗通一聲掉進了糞坑,一直淹到胸口……

荳荳經常因為自己的冒失吃苦頭,但是遇到這種事時,校長先生絕對不會把家長找來。其他同學發生類似的情況時也一樣,每次都是由校長先生和學生之間自行解決。

就好像荳荳第一次來學校時,校長先生整整聽她說了四個小時的話一樣,不管學校裡發生了任何事,校長先生都會傾聽學生說話,也接受學生所說的理由。只有在學生「真的做了不好的行為」,而且那個學生也認為「自己做錯」時,校長先生才會要求學生道歉。

關於荳荳的行為,應該沒有其他學生的家長或是老師向校長先生告狀或是投訴,所以校長先生每次見到荳荳,都會對她說:「妳真的是個好孩子。」

如果大人仔細聽這句話,就會發現「真的」這兩個字大有玄機。

校長先生一定希望荳荳知道「雖然妳有些地方讓人覺得妳不是好孩子,但校長先生知道,妳真正的性格並不壞,有很多優點。」可惜荳荳直到數十年後,才體會到校長這句話真正的意思。

只不過即使無法瞭解校長真正的意思,校長先生的這句話也讓荳荳在內心對「我是好孩子」這件事產生了自信。因為她無論做任何事,都會想起校長說的這句話,只是有時候在做完之後,才想到「啊呀!慘了!」

荳荳在巴氏學園期間,小林校長持續對她說這句重要的話,這句話很可能決定了她一生。

「荳荳,妳真的是個好孩子。」

編按:巴學園(トモエ学園)是1937年由小林宗作在東京自由之丘創立,以韻律訓練為基礎,倡導「愛、成長、教育、自由、創造」的幼稚園與小學。歷經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巴學園,在1963年小林先生過世後休校,並於1978年由小林先生的長男廢止;如今在自由之丘的遺址上設有紀念碑。

書籍介紹

BKKCF021P窗邊的小荳荳(三十週年紀念版)300dpi-立體

《窗邊的小荳荳》,親子天下出版

作者:黑柳徹子,日本著名作家、電視節目主持人、曾任聯合國兒童基金會親善大使

每個人心中,都住著一個小荳荳!以「愛」傾聽,被「尊重」理解,在自信和幸福中慢慢的長大……

日本出版史上暢銷書第一名,世代必讀愛的經典,譯成35國語言,感動全球千萬讀者的真實故事。

*本文摘自親子天下出版《窗邊的小荳荳》、經The News Lens關鍵評論授權刊登,未經同意請勿轉載(責任編輯:鄒琪;核稿編輯:楊士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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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荳荳啊!你真是個好孩子!

窗邊的小荳荳

每個人心中,都住著一個小荳荳!以「愛」傾聽,被「尊重」理解,在自信和幸福中慢慢的長大……   日本出版史上暢銷書第一名,世代必讀愛的經典,  譯成35國語言,感動全球千萬讀者的真實故事。   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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