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勝堅:3個小女孩下跪教我們的事


黃勝堅:3個小女孩下跪教我們的事

康健雜誌 周書羽攝影

黃勝堅醫師永遠記得,急診室那個小女孩阻止醫生幫爸爸插管的畫面,「病人的死,是為了再一次讓活著的人活得更好,」他相信。

黃勝堅永遠記得,急診室那個小女孩阻止醫生幫爸爸插管的畫面。那天晚上,3個約莫國小到高中年紀的女孩送爸爸到急診,醫生一看就說要插管。小女兒連忙阻止,說爸爸是末期病患、不要插管。姊姊也說,爸爸想在家往生,5天前已經辦理出院,沒想到4天過去了,爸爸還沒過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又送來醫院。既然不接受插管,急診醫生只能稍做處理,暫時把病人擺到壅塞急診的廁所旁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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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勝堅看到後收他住院,護理師一看病人狀況就念:「為什麼收這種病人?不能治療就算了,現在寫住院病例,等一下又要寫出院病例,大家這麼忙,是整我們嗎?」黃勝堅連忙道歉說,實在是急診病人太多,小孩子太辛苦,就先放在單人病房吧。不到兩個半小時,女孩的爸爸過世了。

遺體床推過護理站時,大姊姊一手拉著病床、一手拉兩個妹妹跪下磕3個頭:「謝謝叔叔、阿姨沒讓爸爸死在廁所旁邊,」霎時整個護理站結冰。

第二天護理師跟黃勝堅道歉,坦言病人和家屬活生生幫她上了一課。事後她一直想,萬一孩子的爸爸真的死在廁所邊,長大後她們會怎麼想?她體悟,原來老天爺讓她穿上白衣,不只要她照顧病人,也要她照顧病人的家屬。

「病人的死,是為了再一次讓活著的人活得更好,」黃勝堅相信。推動安寧的背後,是要避免病人跟家屬受苦,他們需要的不是高科技,而是醫療團隊的陪伴及接受死亡的勇氣,當醫療以愛為出發點,彼此提供力量,醫病都會再一次活得更好。

所以當黃勝堅第一天到台大金山分院報到後,他非但沒被一頓長達40分鐘的訓話惹惱,反而更明白,唯有走出巨塔、到民眾身邊,才有機會拉近彼此漸行漸遠的距離。

第一天從金山分院下班後,黃勝堅原本只是想四處逛逛,順便買炸雞犒賞員工,點了700多元後,老闆問他怎麼買這麼多,一看發現,「原來你是那家『兩光』醫院新來的院長,」於是邊炸邊念,他才知道當初為什麼沒人想接院長……。

原來民眾根本不曉得這家醫院存在的意義,本來金山附近的人期待的是台大醫院,但骨折病人來到金山分院卻沒骨科,就算有骨科醫師開刀也沒有麻醉醫師,對附近居民而言,台大金山分院充其量只是個醫療轉運站。

他帶領金山分院醫療團隊走進社區,才看到醫療背後的「人」。半身不遂的婆婆怎麼擦藥,皮膚病都好不了,到婆婆家裡才發現,照顧她的哥哥根本無暇他顧,只能放任她被螞蟻、老鼠咬。發動志工打掃環境後,婆婆便不藥而癒。

我當了20年醫生,才發現醫療體制有問題

「我當了快20年的醫生,才發現台灣醫療體制有問題。我們沒有照顧到最弱勢的人,只因為用了某些制度便宜行事,結果訓練了一堆『器官專家』、『疾病專家』,卻沒看見背後的人。」從改寫腦重症治療的頂尖名醫,到山間田野的病榻邊當個臨終的安慰者,黃勝堅坦言:「很多人都覺得我腦袋壞了,」他卻相信,只要見證過一次那種美好的醫病關係,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如今,黃勝堅接受台北市長柯文哲之邀,接手台北市立聯合醫院總院長,但市聯醫並非金山分院,它曾是個夢想升級醫學中心的區域醫院,在現今競爭激烈的環境下,醫院拚升級、拉高給付,迎合民眾對「大醫院」的信仰幾乎成了醫院的求生之道,但金山經驗讓黃勝堅選擇逆風而行。

黃勝堅坦言,市聯醫同仁知道他要接任院長時第一個反應都是:「啥!」全院上下「挫咧等」。但他相信,醫師會被這樣的醫病關係感動,只要走進病人家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當病人把生命交給你,就會希望死的時候你可以在他旁邊。接下來,你也會繼續照顧活著的人,這些自然的動作完全不用訓練,一旦起了頭,感受過病人抓緊浮木般的力道,醫護人員就會知道這是對的,」他說。

雖然萬事起頭難,但黃勝堅分享市聯醫團隊最近在社子島拍下的影片,也說明了他在市聯醫推動居家安寧的信心。影片中的阿嬤因為行動不便好幾年沒出過門,但她有個夢想,希望可以再到家裡附近的廟拜拜,於是市聯醫同仁決定幫她圓夢。那天阿嬤好興奮,因為這5分鐘的路程她等了好幾年,拜拜完畢,阿嬤忍不住哭著感謝大家完成她的願望,一旁的醫護人員也忍不住頻頻拭淚。

我們最後忍不住問黃勝堅,這些影片是誰剪接的?沒想到黃勝堅說:「這支我剪的啊!以前我們在金山買了10幾套『威力導演(剪接軟體)』,每個醫護人員都會剪,不過市聯醫同仁還不會,所以我先幫忙。」

看來這位不一樣的院長早已決定,「既然來了,就要做不一樣的事!」(李宜家、廖羿雯整理)

*本文摘自康健雜誌,未經同意禁止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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