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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庭碩:漸凍青年,滾動台灣農村


胡庭碩:漸凍青年,滾動台灣農村

王建棟

從分享理念到實踐社會創新,胡庭碩可能比任何人都還要費力。罹患脊髓性肌肉萎縮症的他,依然拖著不便的身體走進農村,奮力改變台灣。

夏日的熱氣沿著蜿蜒的山路,緩慢地包圍坪林。外界印象中的雲霧繚繞與山嵐,只在陽光未露面的那一刻。

坪林大街上,常出現一個穿著紅綠相映的花襯衫加短褲,騎著四輪電動車的身影。

他是胡庭碩,創辦社會創新巴士、金瓜三號和一間坪林等三家社會企業,獲頒香港大學教育學院青年創業智庫榮譽導師,也是首屆行政院青年顧問。囊括這麼多頗具分量的頭銜,但坪林當地人對他的稱呼很簡單,就是碩碩。

去年,他來到坪林,作為實踐社會創新的起點。

從小,胡庭碩就知道自己不一樣,但到了十八歲,醫生才告訴他,原來他的不一樣,來自「脊髓性肌肉萎縮症」(俗稱漸凍人症)。也就因為這個病,從一年前他開始赤腳。

採訪當天,坪林熾熱難耐,四輪機車的腳踏板被太陽曬得灼熱。

「欸,真的太熱了,我要去沖水,」赤腳踩著機車踏板的胡庭碩,在大街上一個迴轉,就騎到路邊店家,隨意打個招呼,老闆很有默契地遞了一瓶水。他一個勁地往身上倒,「打赤腳很燙,會起水泡,之前會直接跟老闆借水管來沖,」儘管全身濕透,他還是笑得像個孩子。

如果不講,看不出他的身體,正承受無數次的疼痛侵襲。

機車彎進略有坡度的老街,胡庭碩熟絡地和各家攤商閒聊,連路邊穿高中制服的學生也大喊「胡庭碩!」儼然就是當地人。

從六十分開始 全心經營

一開口,胡庭碩就能描繪出六、七○年代坪林的樣貌。

坐在茶農劉馨茹的家裡,他邊喝蜜香紅茶,邊向記者細數茶種類與炒茶技術,偶爾和馨茹姐鬥嘴。

「是坪林選了我,」胡庭碩從小就羨慕同學過年過節可以回鄉下,農村之於胡庭碩是憧憬。

為了了解坪林,他從圖書館搬了幾十本坪林的書,又因為想要讓更多人喝到坪林的好茶,推廣茶的品牌,他又研究茶。他說,一件事情不能從頭開始,要從六十分做起。

二○一四年夏天,胡庭碩和伙伴接手台北科技大學在坪林承租的舊民宅,發展深度旅遊,主打三天兩夜的農村志工假期。活動強調手作、設計思考、食農教育,帶年輕人走進農村。因為住址就在坪林的金瓜寮三號,金瓜三號之名應運而生。

為了全心經營金瓜三號,台大法律系的他選擇休學。但因為與伙伴的理念不同,經過一年,他轉移到坪林市區,將舊民宅改造成社區書屋,建造共同住宿的空間──一間坪林,複製金瓜三號的商業模式。

金瓜三號到一間坪林,胡庭碩和伙伴參考王品服務設計去規劃流程。

迎接旅客時,團隊會遞上象徵農村的斗笠,夏天奉上冷泡茶,冬天則是茶葉蛋。白天分派工作給各志工,挑肥料、挑茶葉、或陪老人家聊天;午晚餐都是志工自己用在地食材烹煮,也舉辦工作坊,邀請農民與講師;而晚上,則是反思與分享的時間。

「以前的我都講社會企業的案例分析,但來到坪林之後我開始反思,自己能不能真的做些什麼,就留下來了。」這些想法,成為胡庭碩試圖翻轉都市與農村關係的楔子。

搭起農村與都市的橋梁

「現在青年返鄉都有一定的劇本,好像對土地要有很深的情感才能回鄉,但這其實是一種阻礙,為什麼我們沒有辦法去農村,就跟我去西門町開一家咖啡廳一樣自然?」他總習慣用反問的方式,提醒自己要搭起的,是農村與都市之間的橋梁。

長期以來,人口外流,缺乏勞動力與消費力成為農村的主要問題,但胡庭碩透過規劃志工假期的方式,將年輕人帶進農村,帶給農村新的價值觀,讓年輕人利用自己的專業幫助在地的茶農或店家,還跳過中盤商,讓年輕人直接認識生產者,帶來消費。

當地店家不懂行銷,但設計系的志工幫忙設計海報,強調店家使用非基因改造黃豆後,老店生意更加活絡。口述歷史跟老店再造,正是一間坪林未來主軸。

「我們挖掘農村的需求,凸顯農村的核心價值,年輕人也有實踐的場域,」他說得篤定卻不做作,而是真心地相信,志工假期會啟動正向的接力賽循環。

「以前庭碩的手可以舉起來摸到耳朵,但是他現在手只能到這裡,」一間坪林共同創辦人蔡孟宏,邊說邊把手舉到肩膀的高度。兩人認識兩年半,蔡孟宏也目睹胡庭碩的肌肉不斷退化。

以往只需要一個人就能夠攙扶,現在卻需要兩個人,這些都是不斷萎縮與失去的證明。

不害怕那些不能改變的事

面對身體的變化,胡庭碩幽默應對,「我在浴室放兩支牙刷,因為如果手沒力,牙刷掉了,我就不用花力氣去撿,直接用另一支牙刷。」

而走路,他必須緊抓著桌沿起身,才能緩步向前。「最近不管什麼姿勢都會痛,」他邊走邊說,還帶著笑容,「我為什麼要害怕不能改變的事情?」因為不能改變,所以他不害怕,也沒有時間害怕。

胡庭碩曾在書裡寫道,人生課題早就寫進逐漸萎縮的身體,只能以三倍的節奏經營人生。「他會往前衝,丟很多想法給我們,再讓我們執行,」蔡孟宏笑說。

「我承認我是團隊裡最無情、最勢利的人,因為我沒有辦法想明天,」機車前座的胡庭碩說得輕鬆,卻沉重到連風也吹不散。

不去想明天,所以胡庭碩習慣塞滿自己的「今天」。

除了一間坪林,胡庭碩還和伙伴成立公司「厝味」,進行文創跟社會設計的專案,包括在flyingV進行募資的「好茶計劃」,推廣台灣茶品牌;還有永和的青年旅館「一九四九」,以國軍撤退來台的背景為設計元素,旅客還可以選擇喜歡的花布,設計床單。未來他還想在猴硐跟烏來建立第二間、第三間書屋。

對他來說,每一個專案代表的,都是一次次的文化傳承。

「我希望,讓每個人了解自己日常生活的每個選擇,都能成為改變台灣的力量,所以我選擇在這裡為台灣農村做事,」沉吟許久,農村還是他口中的關鍵字,更是他從分享理念到實踐社會創新的起點。

向晚的坪林微風徐徐,不若正午那樣炙熱,茶園裡農人還在採摘茶葉,一葉、兩葉放在掌心呵護。就像胡庭碩,這個從都市來到農村的創業家,細心地呵護台灣農村。

*本篇文章由【天下雜誌】授權刊登,未經同意禁止轉載

*更多跨世代共享的感人故事與精彩報導,請看>>575期《天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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