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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換來的台灣之光─曾俊欣


童年換來的台灣之光─曾俊欣

鄒保祥

曾俊欣這位年輕球王的爸媽,是在夜市擺攤賣糖葫蘆的辛苦夫妻,從夜市囝仔到台灣之光,這條路是怎麼走出來的?(編按:2018年6月,曾俊欣獲得法網青少年組男單冠軍。同年7月,曾俊欣在溫布頓網球賽青少年組男單決賽中擊敗地主國選手,成為首位在溫網青少男單封王的台灣選手。)

三月寒假結束後,是夜市的淡季,但新北市永和區樂華夜市「阿德糖葫蘆」的人氣卻有增無減。許多客人遠從外縣市來,不為糖葫蘆,而是想一睹隱身攤位後、摺紙盒、切水果的男孩。

他是十四歲的曾俊欣,糖葫蘆老闆曾育德的大兒子。這個安靜、木訥的夜市囝仔,在今年二月歐洲最高級少年網球比賽Les Petits As勇奪男單冠軍。

Les Petits As被譽為滿貫賽得主的搖籃,先前的冠軍包括華裔選手張德培、西班牙球王納達爾(Rafael Nadal Parera)、瑞士球后辛吉絲(Martina Hingis)等世界名將。而曾俊欣是三十三年來,第一個贏得這個比賽的亞洲人。

不能吃冰、吃糖的童年

與世界最偉大網球選手費德勒(Roger Federer)同樣在八月八日出生的曾俊欣,是最棒的父親節禮物,也預言著這對父子與網球不可分割的命運。

這對父子,有著如出一轍的中等身材、沉默個性,連愛運動的基因也很一致。俊欣四歲第一次打網球,就能球球擊中。更難得的是,他有小娃兒少有的專注力,給他一顆籃球,就能自己拍上半天。學校教練陳南講起曾俊欣,指指自己的腦袋說:「他這個好!」學得快、注意力集中、也懂戰略,讓曾俊欣成績衝很快。

這樣難得的專注天分,曾俊欣很早就被發掘,往選手之路邁進。

上國小後,曾俊欣開始參與網球校隊訓練,每天被上課、練球擠得滿滿,連十分鐘自由時間都沒有。

為了長高,曾育德嚴禁曾俊欣吃冰、喝含糖飲料,並且要求孩子每晚上八點半準時上床睡覺。

但是就算沒有爸媽盯著,曾俊欣也會很自律的把飲料中的冰塊撈掉才喝。很能忍的他,也曾跟媽媽發豪語:「等我長到一百八十公分,就什麼都要吃。」

也有人幫曾俊欣求情,覺得小孩子不能吃冰、吃糖未免太可憐。曾育德面對大家的質疑,心平氣和的回應:「小孩的可塑性很高,從小就沒有的,長大就不會想要。」

曾俊欣升上國中後,由於已晉升頂尖球員行列,很難跟其他同學一樣上課、補習。雖然還是要參加學校考試,但大多數時間都沒去學校,只能用均一平台自學。他內心很渴望跟同儕相處,但為了網球不得不放棄。媽媽蔡仲涵安慰他:「沒關係,我們只是把時間順序倒過來而已,以後還是有機會上學的。」

曾育德夫妻,原本任職會計師事務所。後來在夜市擺攤,想累積資本做生意,但不幸碰到SARS。景氣受到衝擊,加上曾育德覺得擺攤工作夠彈性,可以陪伴兒子比賽練球,所以就繼續守著這個攤子。

十多年來,夫妻倆就靠著賣一支幾十塊錢糖葫蘆,來籌措曾俊欣需要的龐大訓練費用。但只賺銅板,實在很難支撐出國受訓的花費。有時候,只能參加短短幾天的訓練,其他時間就拜託教練讓他們在場邊觀看、錄影,回家再練習。

爸爸是最佳教練兼搭檔

兒子的網球生涯,也改變了曾育德的人生規劃。曾育德不是網球選手,卻為了兒子去上教練課程、考取教練證照,同時身兼爸爸與貼身教練。

曾俊欣的每一場練習、比賽,都會看到曾育德隨行。彷彿雙胞胎的父子檔,默契好到只要爸爸講單字,兒子就能接受指令:說「空間」,代表著要兒子退後一點,不要被球擠到,導致拍子揮不出去。「壓低」,代表重心壓低,不要站太高。

某次賽後,曾育德拉著曾俊欣跟新興國中的隊友王政捷到林口的戶外球場練習。把兩個孩子放在球場後,曾爸爸就去幫孩子們買餐點。

爸爸不在的時候,曾俊欣推著推水器,把溼漉漉的球場推乾。推完自己的場地,還自動自發的把其他球場一起推乾。在推水時,王政捷就懶懶得躺在場邊的衣服堆裡放空。曾俊欣難得調皮,推著積水往王政捷方向衝去,大喊:「王政捷,接招吧!」但卻中途轉彎,把水推到了外圍去。

偌大的球場就只有他們三人,擊球的啵啵聲與曾育德的教球聲迴盪在球場間。「要看對手的動作,不能偷跑啊!」「加速!不要把球打慢了。」曾育德對曾俊欣特別嚴格。有幾次兒子接不到球,曾育德暫停練習,走到旁邊示範:「想像你這裡有防護罩,」他在兒子身邊畫了一個大圈,「如果讓球穿越你的防護罩,就完蛋了。」

不論父親怎麼教訓,曾俊欣眉頭不皺、也不辯解,偶爾搔搔頭,但總是會照著爸爸的指令動作。王政捷就比較慘。因為平常練習的強度比曾俊欣差了一大截,所以被曾育德操沒兩下就開始哀哀叫:「我快死掉了。我頭暈、太冷了、膝蓋很酸……」

在曾育德的調教下,曾俊欣是從來不喊累,輸球也不找藉口。前陣子一場國際賽,俊欣因為很多球都打出界而輸球,曾育德私下說:「其實我也要檢討。因為球拍是我穿線的,打起來太彈了。」曾育德接著說:「我不會讓他知道,因為不想讓他找輸球的藉口。」

四月,曾俊欣跟爸爸在全世界到處趕場。到泰國比完世界少年網球團體錦標賽,馬上返回台灣參加全中運,緊接著又要到法國,接受世界球后小威廉絲(Serena Williams)的教練兼男友穆拉托格魯(Patrick Mouratoglou)的訓練。

在父子倆征戰全球網壇時,彼此就是互相唯一的依靠。兩人租間便宜公寓,一待就是幾個月;為了省錢,彼此剪頭髮;不擅長料理的曾育德,最常煮一鍋咖哩吃一個星期,但不會忘記三餐煎牛排讓兒子補充蛋白質。有時候,曾育德讓食量大的兒子去吃吃到飽餐廳,自己卻在外面等著,捨不得花錢讓自己飽餐一頓。

在法國比歐洲少年網球賽時,曾育德重感冒。晚上兒子睡了,曾育德想咳嗽,都會躲到廁所咳,深怕影響兒子的睡眠。「還好,俊欣回來才中獎。」曾育德最怕就是傳染給兒子,影響成績。

對曾育德來說,出國最辛苦的部分是洗衣服。因為曾俊欣運動流汗,每天起碼替換五、六套衣服,曾育德都是用手一件件洗完擰乾。遇到冬天衣服較厚,常常洗到手都通紅。「有時候一洗兩個小時,洗到要吐!」曾育德難得訴苦,但音調還是平緩無波。

出國,對他們來說,和旅行完全扯不上關係。兩人在佛羅里達受訓,卻沒空去迪士尼世界;去加州,沒見到著名的好萊塢招牌;去西班牙,也沒欣賞高第的作品……兩人的眼裡只有網球。

小攤子卻是一家團圓的地方

曾俊欣跟爸爸一出國,留守台灣的曾媽媽蔡仲涵跟弟弟曾允帝也很艱辛。因為老公不在,母子倆要自己擺攤。體重只有四十公斤的蔡仲涵,因為不好意思請人幫忙,必須自己把一百多公斤的攤位推車推到夜市裡。

雖然他們家就在夜市旁邊,離攤位不過幾分鐘路程,但卻有一段小上坡。纖瘦的蔡仲涵要在上坡前先衝刺,推車才能上得去。推到定點後,工作還沒完,還要搬小桶瓦斯至定位、用漂白水刷地板,等曾允帝下課後,母子倆一起賣糖葫蘆。

前陣子,小六的曾允帝曾經跟哥哥抗議:「都是因為你出國花那麼多錢,才害我們過的那麼辛苦。」這讓蔡仲涵嚇了一跳,因為以前弟弟是最崇拜哥哥的。

曾允帝從小嚮往跟哥哥一樣成為網球選手,有次在的日記寫道:「今天結夜市(結業式)……寒假了,可以天天打網球……我的夢想是要打網球,而且要在全國前十名以內,這樣我才有臉見我的父母。」

但曾允帝個性活潑、容易分心,也沒哥哥那麼能吃苦。加入網球隊一年就停練了。這讓蔡仲涵鬆了口氣,因為支撐一個孩子當運動員就夠辛苦了。

也有很多人質疑他們夫婦,「有必要讓孩子打成這樣嗎?讓孩子平安健康不就好了?」蔡仲涵沒為自己辯解,但心底卻吶喊:「我也不想那麼辛苦。但孩子想要,我也只能撐下去。」

為了網球,讓這一家人時常分隔兩地。真正能一家團圓,就是擺攤的時候。

「哥哥,有人來替你加油喔!」某個週末正在夜市做生意時,曾育德轉頭叫兒子。本來切著水果的曾俊欣,放下刀子,乖順的起身跟對方點頭謝謝,隨即坐下繼續趕工。

用漂白水刷過的地板溼漉漉的,兩個孩子坐在板凳上,雙手急速的折紙盒、切水果,嘴上也不停的互鬥。也只有面對弟弟,曾俊欣才會變得比較活潑多話。

夜市裡五味雜陳的氣味、流動的人河、閃爍的燈光,夾在蚵仔煎和魷魚羹攤位的小兄弟,仰望著爸媽招呼客人的背影,就是這家人團圓的風景。

---------

小檔案

曾俊欣,台北市新興國中八年級,8歲開始遠赴世界各國受訓,2013年美國邁阿密橘子盃網球賽12歲級第5名、2015年Les Petits As少年網球賽14歲級男子單打冠軍與雙打亞軍。

今年目標:橘子盃網球賽冠軍

揮汗征戰

1.赴泰國連續打了十多場比賽後,回台灣又馬上投入全中運。連日征戰,讓曾俊欣體力超支,直接在比賽場地附近的草地沉沉睡去。

2.眼裡只有網球,曾俊欣的專注力與抗壓性,是屢屢贏得比賽的關鍵。

 

3.等候比賽時,隊友們紛紛滑手機、聽音樂,只有曾俊欣在閱讀英文版的網球雜誌。

4.爸爸曾育德如影隨形,一球一球盯著兒子練習。

5.為了避免運動傷害,曾俊欣定期練瑜伽訓練柔軟度。

6.難得可以毫無壓力的跟朋友打籃球,曾俊欣露出少見的爽朗笑容。

7.比賽結束的回家途中,突然想起還沒吃增加肌肉的高蛋白粉,曾育德趕緊挖了一匙讓兒子吃下。

夜市人生

1.從小就在夜市長大,曾俊欣是不折不扣的「夜市囝仔」。

2.沒有出國比賽的日子,曾俊欣跟弟弟就會到夜市幫忙家裡擺攤,像是摺盒子、去掉水果蒂頭。

3.當父子倆出國比賽,家裡攤子全得靠媽媽蔡仲涵一肩撐起。

4.學校網球隊要求每個孩子都要會穿網球線。但爸爸曾育德堅持,穿線工作由他負責,讓孩子有更多時間練球。

5.書房裡滿是網球獎盃,椅子腳用回收的網球包覆,如此一來移動椅子時會比較安靜。

6.俊欣最近的生活重心是養魚,但因為常常出國,魚兒要託付給弟弟照顧,兩人也常爭執魚兒的所有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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