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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病過後,吳念真的人生體悟


大病過後,吳念真的人生體悟

一次摔倒,意外跑出「這些人,那些事」 大病過後,吳念真的人生體悟 突如其來的傷病,讓這位「國民作家」一度意志消沉, 深怕將從此淪為無用之人。 但這場腦傷,讓他與同學、當兵同袍, 甚至是周遭的親人,重做一次生命連結。 人生無常,反而促使他真誠面對生命歷程, 利用有限的時間,為觀眾創作動人的故事。

「也許真的老了,未來的時間沒有過去多,我的人生一直在工作,已經很辛苦了,可不可以休息一下?」

 從落地窗闖進室內的陽光,為吳念真潔白的牛津襯衫染上淡淡的黃,也讓他黝黑的額頭顯得更加油亮。他的外表體面整齊,彷彿直接從電視廣告裡走出來,若不是訴說病後心境時的音量略微轉弱,看不出大病初癒的憔悴與消沉。

 這一天的主題,原本是吳念真全心投入的課後輔導計畫「快樂學習協會」。但當話題轉向兩個多月前那場生死交關,一向熱中工作從不推託的他,竟然罕見地說出「可不可以休息一下?」似乎感受到身體過度透支,被迫正視生命的無常與脆弱。

 一場毫無預警的傷病,究竟在這位倔強的獅子座男性心中,起了什麼變化?

 忙碌人生:做公益、埋首工作

累得連晚餐都沒吃,半夜倒在浴室

 時間回到二月二十七日晚上,吳念真頂著寒風冷雨,參與紙風車三六八鄉鎮市區兒童藝術工程在台北市文山區的演出;他累得連晚餐都沒吃,回家倒頭就睡。凌晨時分他起床如廁時在浴室暈眩跌倒,發出巨大的一聲「砰!」護士出身的妻子趕忙喚來救護車,並緊急電召住在外面的兒子吳定謙回家。沒想到救護車抵達後,吳念真怎麼都不肯上車,妻子無奈只好簽下切結書,讓急救人員自行離去。

 直到隔天清晨,起床準備出門的吳念真發現自己頭痛欲裂,還有嘔吐症狀,卻完全不記得前一晚跌倒的經過,才主動就醫;一到醫院就被檢查出顱內出血住進加護病房,院方甚至發出了病危通知。

 出院後,吳念真在臉書上發布他因跌倒造成顱內出血住院十三天的訊息,但不忘強調自己「還好」、未來會乖乖當個聽話的病人,請朋友放心。從此之後,他不再主動對外談論病情;就算在公開場合被問到復元狀況,他也總是輕描淡寫地帶過,要人不必為他操心。

 「現在的我很容易累,工作進度比較緩慢,這件事讓我比較挫折,但醫師都說我是『天公仔囝』(老天爺的孩子,意指得天獨厚),頭撞出這麼多血,不用開腦、也沒有喪失記憶,運氣真的很好。」出院兩個月後,吳念真雖坦承體力並未完全恢復,但接著又刻意挺起胸膛、拉高聲量說:「不過也還好啦,有人趁我弱的時候想找我打球、賭博,我還贏錢勒!」

 「他是典型台灣『查埔人』,永遠不肯露出軟弱的一面,所以人家問什麼,他都說『很好』。但這種不想讓別人擔心的個性,最叫人擔心。」紙風車文教基金會執行長李永豐觀察,身體經歷重創的吳念真其實一度沮喪消沉,深怕自己從此變得「無路用」,只因為長期扮演老大哥的角色,讓他無法卸下堅強的盔甲,更別提找人訴苦。

 這些人⋯⋯李永豐、柯一正、姚人多

台灣歐吉桑組「小護士團」,幫他打氣

 為了讓吳念真早日走出低潮,李永豐號召導演柯一正、清大教授姚人多等一班好友,組成「小護士診療團」,到吳念真家裡打麻將兼打屁胡鬧,這群中年男子和他們帶來的護士帽、香菸、檳榔、三字經,果然成了最有效的「復健療程」,讓吳念真找回熟悉的生活節奏。

 閒不下來的吳念真,出院兩個禮拜後就回到辦公室上班;因為自編自導的《人間條件三》舞台劇四月間重新展開巡演,他一直懸念著。

 「吳導住在加護病房的時候,劇團有位同事去探望他。吳導一張開眼睛就問『今天不要排戲嗎?你幹麼來這裡。』我們聽了一邊高興他的思緒很正常,但也擔心他太在意工作,沒辦法好好養病。」綠光劇團團長羅北安深知吳念真的個性是「什麼事都要做到一二○%」,但看著他抱病執導、演出,還是不免捏把冷汗。

 舞台劇謝幕時,吳念真習慣地向觀眾九十度彎腰致意,但傷後第一次公演,曾發生起身時暈眩踉蹌的驚險場面,讓嚇壞的演員直呼:「導演,可以不要那麼拚命嗎?」

  責任感,是吳念真受人敬重的特質。他曾經在一場國中校園演講中留下電子郵件信箱,「有問題可以寄信問我」,結果一口氣收到四百多封信。為了不讓孩子有受騙的感覺,他花了好幾天時間在電腦前,親手回完每一封信。

 但這樣言出必行的性格,病後反倒成為最令親友擔心的「缺陷」。李永豐透露,意外發生前,吳念真排定在四月初赴美國演講,出院後,他竟不顧長程飛行的健康風險,繼續計畫出國行程,理由只是「答應過的事,一定要做到」,最後是在家人堅決反對下,才勉強打消念頭。

 現在的吳念真,除了無法連續長時間工作,日常生活與摔傷之前幾乎沒有兩樣,不但自己開車上下班,被醫師要求暫時戒掉的香菸與咖啡也已重返他的生活;還曾熬夜到清晨五點,只為了一口氣讀完一本精采的小說,「就算容易感覺累,我也一樣很晚睡,因為我很珍惜能夠獨處的時間。」他說。

 吳念真大概沒料到,太快恢復正常生活、表現得太年輕,竟成了別人替他不安的理由。

 「我最近走到哪裡,人家都會說『導演你要保重』,我太太也念『不要忘了你已經六十幾歲了,下樓梯慢一點好不好。』」吳念真苦笑著說,「現在開始注意我的舉止,是不是該有六十幾歲的樣子,不要讓年輕人覺得討厭。」

 演員吳定謙解釋,「他就是一個閒不下來的人,身為兒子,我當然希望他能對自己好點,所以有時會哄哄他說『不要忘記你已經六十幾歲了』,不是覺得他真的很衰老。」

 那些事⋯⋯一通電話,勾起當兵往事

退伍四十年,同袍、老長官依舊默默關心

 在人生下半場遭遇意外,除了迫使吳念真面對年齡,也讓他更加珍惜身邊的人與事。出院後在家靜養的某一天,他突然接到一通電話,話筒那頭傳來熱切的聲音喊著:「文欽、文欽(吳念真本名)。」原來是他當兵的同袍特地來電關心病況,並轉達另一位高齡八十六歲的長官也急著找他的訊息。

 吳念真撥打同袍留下的電話號碼,老長官接起電話劈頭就問:「你的病怎麼樣啊?我跟你一樣,最近也摔倒,腳斷掉了……。」簡單交換各自近況後,吳念真不禁狐疑地問:「我都退伍四十年了,你怎麼還記得我啊?」 對方說:「我天天在電視上看到你,怎麼會不記得!」

 「有個人這麼多年來持續在關心你,代表你在人生那個階段至少不令人討厭。你當然也會想問他現在怎樣、跟誰住?哪個人已經過世了等等。」吳念真說,「所以你會重新回顧那些生命中扮演很重要角色的人,再重新聚一下,認真地看看他們。」

 「我最近也加了大學同學的LINE,一群五、六十歲的人,天天傳一些很幼稚的圖案,我就不知道要跟他們講什麼。我都六十幾歲了嘛,如果做這種像十六歲小孩一樣的事,我也覺得怪怪的……。」同學間彷彿回到青春期的胡鬧,讓吳念真邊罵邊笑。

 因為這場病,讓吳念真又回到當兵與小學時,那個木訥又瘦小的吳文欽,再度被眾人呵護與叮嚀著。

 病後除了想更認真與人相處,吳念真也重新思考人生中還有哪些未實現的夢想,「其實想的方式很天方夜譚,比如說,我受了《齊瓦哥醫生》這本書的影響,想在冬天坐火車橫越西伯利亞、我想看祕魯的古文明、想坐火車去西藏看看……。這種人生規畫每年都會增加,但你知道自己沒那麼多時間,所以先就擱著吧,上帝如果允許,自然就會讓你去。」

 未來劇本:完成未實現的夢想

到世界旅遊、再寫更多好故事回饋觀眾

 多年來,每當自己的舞台劇作公開演出,在演員登台前,吳念真總會用同一段話激勵劇組:「今天滿場,觀眾願意買那麼貴的票來看你們演出,你們的責任就是拿出最好的表現給他們。」

 觀眾的期待,正是吳念真永遠無法卸下的責任。被問起有沒有想過什麼時候退休不再創作?他毫不猶豫地回答:「除非哪一天再也寫不出東西來、腦袋沒有想法,或是觀眾不喜歡了、覺得難看,要你趕快走。」

 對吳念真來說,環遊世界從來就只是夢想,不會是現實中的劇本,因為他的生活中,總有各式各樣比「享受人生」更重要的事。除了對觀眾、還有對劇團演員、對課輔計畫學童、對朋友的承諾;「國民作家」的病後人生,依舊追著不斷增加的待辦工作清單奔跑,怎麼也看不見盡頭。

 吳念真小檔案

本名:吳文欽 出生:1952年

現職:導演、作家、編劇等

學歷:輔仁大學會計系

家庭:已婚,育有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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