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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曉樂母親 工廠裡領悟的教養哲學


吳曉樂母親  工廠裡領悟的教養哲學

蘇岱崙攝

去年底,《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出版後,在教育教養界引起話題。作者吳曉樂是一名26歲的家教老師,吳曉樂的母親最高學歷是國小畢業,她的「因材施教」不是從書本上讀到的,而是在工廠裡學到。

如果,孩子的老師告訴你,你的孩子資賦優異、應該參加資優鑑定,還能跳級,你會怎麼決定?

如果,孩子的幼兒園老師向你抱怨,這個小孩上課都不進教室,同學上課學習他都在遊戲室玩,同學都已經會認字寫字他卻什麼也沒學到,你會怎麼處理?

這兩個孩子擁有不同的特質:姊姊聰明早慧,弟弟在學習上明顯晚熟。他們的母親,在20年前這麼決定:婉拒姊姊老師的跳級測驗,因為童年已經很短,怎麼能快轉。她向兒子的老師說抱歉,若沒有打擾老師上課,只要在安全範圍內,她的孩子不進教室,沒有學會認字、數學都沒關係,因為做任何事,包括上學,都得要心甘情願才會做得好。

這位充滿教養智慧的母親,是台大法律系畢業的家教老師、《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作者吳曉樂的母親陳玉珊,今年55歲。她的最高學歷是國小畢業,靠著讀報紙查字典自學認字,在工廠裡領悟了教養的道理,學會了人生。

以身作則閱讀

陳玉珊出生於貧窮的澎湖漁村,身為家中7個小孩中的長女,國小畢業被迫犧牲升學機會,出來賺錢養家。約莫13、4歲的年紀,她隻身來到高雄,依靠叔叔和奶奶,在加工出口區找到工作,陸續把弟妹爸媽從澎湖接來台灣。

因為年紀太小,陳玉珊打的是黑工,在工廠的同事不是姊姊就是阿姨,有人欺負她、有人照顧她,嘗盡了人情冷暖。不過,陳玉珊的學習能力和觀察力極強,從剛開始一口澎湖腔備受排擠,很快她就學會了南部腔台語甚至國語,國語流利到甚至有人以為她是外省人,讓工廠裡的同事對她刮目相看。

她曾因為在工廠中表現良好,雖然年輕、資歷淺,仍破例獲頒模範勞工,這讓她領悟語言、知識技能帶來的力量。當她有了兩個孩子,她希望孩子能對學習保有興趣,因此每個禮拜都帶著孩子上書店,自己打開一本書就沉浸其中,年幼的吳曉樂和弟弟為了打發時間,一方面也是模仿大人,自然也就到處翻找書來看,也讀出了興味。

讀書要專心 玩也要盡興

吳曉樂曾寫道,母親對孩子的休閒娛樂特別重視,是和許多家長不一樣之處。在書店行程之前,母子三人每週還有個固定行程,就是去百貨公司的遊樂場。幾乎不曾有過童年的陳玉珊對於兒童遊戲和快樂的想像,就是遊樂場裡的電子玩具了,「因為我沒有童年,希望我的孩子不要這樣,」陳玉珊說。

但其實另一方面,這也是她精巧的安排。陳玉珊知道,要孩子喜愛讀書不是嘴巴上講講他們就會做,她先讓孩子玩得盡興、開心,帶著愉悅的心情上書店,和閱讀連結。

「做任何事,都要發自內心,否則做不好,」這是陳玉珊在工廠裡的體悟。當年她在電子工廠裡當班長,生產線上有各種不同的工作,有些需要巧手、有些需要精細的眼力、有些需要力氣、有些需要耐力。她觀察領班會讓新人試作不同工作,把不同特質的作業員放在對的崗位上。她的「因材施教」不是從書本上讀到的,而是在工廠裡學到的,因此她從來不會拿同一套標準檢視和要求資質各異的兒女。

慢慢等孩子

有次,工廠來了一名16歲的孩子,這個孩子不論做哪項工作都意興闌珊,陳玉珊觀察她不是不會做,是不甘願做。陳玉珊看她年紀小就出來工作,看得出來是因為家計而無法升學,內心有所不甘。陳玉珊用自己相似的背景鼓勵她:「看到你親像看到我的影,我看你資質不錯,只是沒有發揮出來。」結果這個孩子深受鼓舞、進步神速,果然後來成為陳玉珊的麻吉、好幫手。

在20年前,學齡前教育的氛圍仍是「不要讓孩子輸在起跑點上」,有能力、會送孩子上幼兒園就讀的家長,多半期待孩子能提早學會讀寫算。當年兒子剛入學幼兒園、不肯進教室上課時,陳玉珊要老師不用勉強他,什麼也沒學到都沒關係,「我可以慢慢等他,」陳玉珊對老師說。
老師發現,這個小男孩最愛逗留的是經常飄香的餐廳廚房門前,索性搬張小凳子讓他坐門口觀看。漸漸的,小男孩也會被同學們在教室裡歡樂的聲音吸引,在教室外逗留的時間愈來愈少,主動走進教室次數變多、待在教室時間也更長了。有一天,兒子和姊姊一起去上學時,一改先前哭鬧抵抗,回頭跟媽媽道再見,「聽到這句話,我都快哭出來了,」陳玉珊知道兒子終於「肯」上學了。

逼讀法律系 對女兒歉疚

雖然陳玉珊自忖很用心當母親,但是現在回想起來,還是有兩件事感到遺憾。一件是兒子剛從奶奶手上接回自己帶時,不肯和媽媽說話,但姊姊吳曉樂從小就天資聰穎、懂事、不讓大人操心,所以陳玉珊當時幾乎心思都花在兒子身上,「回想起來,當時真的忽略了姊姊而完全不自知,」陳玉珊對女兒感到歉疚。
另一件事,也是吳曉樂在書中曾寫下的,母親一路自由開明的教育態度,卻在大學填志願時,央求吳曉樂填讀法律系。原本一心嚮往外文系的吳曉樂聽從了,這四年卻過得極不快樂,和母親的關係轉惡,畢業後也決定不參加律師考試。吳曉樂形容,「法律系」這三字成了咒語,造成母女之間的裂縫。

重新做母女

面對一個初次見面的人,陳玉珊很坦白檢討自己:「若說我對自己做母親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就是這件事。」或許出自於骨子裡對貧窮的恐懼,太盼望翻轉階級,陳玉珊第一次勉強女兒做出違背心意的決定,這些年來她不斷道歉、懊悔不已。
吳曉樂不只一次被讀者問「是否和解、原諒母親」,對她而言,這一直很難是個是非題。為了彌補這條裂縫所造成的傷害,「現在我們重新做母女,」陳玉珊說。

採訪那天,陳玉珊暫時離開座位,請女兒代為點餐。回座後,服務生上了一道酥皮濃湯,陳玉珊笑著說:「她知道我喜歡吃什麼。」此時此刻,和解與原諒不需文字言語,尤其對於從來不是從學校、書本理論中領悟人生的陳玉珊而言,應該更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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