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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驟逝,小劉醫師:最顫抖時,感謝陪我痛


母親驟逝,小劉醫師:最顫抖時,感謝陪我痛

楊煥世

文筆辛辣、網路上擁有超高人氣的「女外科」小劉醫師,去年來幫她坐月子的母親突然發現罹患白血病,5天內驟逝。身為醫師,小劉對母親的病情束手無策,陷入沉痛的自責與哀傷。這是小劉第一個沒有媽媽的母親節,在母親節前夕,她寫下思念與感恩。

家母於去年我生完老二坐月子期間,白血病驟然過世。從那之後我們家人陷入漫長的療傷期。

承蒙《親子天下》邀約,適逢母親節專題要來寫寫媽媽的故事。為此我曾掉過無數的淚水,崩潰著無法看顧才剛出生的老二跟長久寄放保母家的老大,反覆進出法會跟宗教團體形式上的行禮如儀但內心的被剝奪感並沒有被撫慰。我當時只是一個喃喃唸誦的人型念佛機。

憤怒、不解、質疑、更多的是自責跟愧疚。

我自己本身是乳癌的外科專科醫師,又長期寫作經營醫療類文章部落格,當下的情緒崩盤讓我幾乎就要放棄這一切:

「文章中教人看透生死的癌症醫師,卻看不好自己最愛的親人是怎樣?」

一直到已經懂事的老大阿寶,三歲很會說話的小公主,還有肉團團像麻糬一樣的老二,不斷的黏著我跟我討抱抱。擁抱,抱著孩子,聞著髮香,聽著心跳,摸著滑嫩的肌膚……

才又慢慢溫暖了心頭。也看到在剛出生時媽媽微笑抱著老二的照片,照片中人無語相對,還是又低迴心酸了起來。

媽媽,我都有聽妳的話

這時我想到媽媽的一個小故事。

媽媽前年在看顧最後因為歲數大而自然衰弱的外婆時,跟我討論過人最後臨終階段的各種方式。

媽媽:「女兒,你在醫院看過那麼多,人真的到最後是不是就要像外婆那樣?臥床、呻吟、然後昏迷那麼久那麼久?」

我:「不一定,我看過更慘的。酒精性胰臟炎最後腹腔感染,整個開刀肚破腸流傷口開開流膿到死的、氣喘卻沒辦法插管活生生喘到斷氣的、久病臥床被家屬惡意遺棄的、被急救按摩心臟到肋骨斷掉還接上葉克膜想死不能死的……」

媽媽嘆氣:「唉!人怎麼那麼辛苦,女兒,你記住,如果媽媽真的到那樣,我怕痛、怕折騰,讓我好好走。」

這句話刻印在我腦海裡。

而如今我可以在心中跟媽媽說:「有,媽媽,我都有聽妳的話」

雖然這是最後一次媽媽提出的要求了。

憶起在媽媽短短的五天住院期間,我天天一離開病房就哭到幾乎昏厥,卻得忍著痛,跟治療的主治討論後續。

強撐著,整個家族中聽得懂內行話的就我了,再怎樣也得起身處理。 懵懂的其他家人圍繞著聽報告時,我已經聽懂主治醫師的言外之意……

還要強忍著想措辭如何回答其他家人,這不是醫護人員出身,無法體會。

我們家人跟主治醫師謝過之後,我咬著牙說:「可能…要有心理準備了…」

其他人露出驚恐錯愕的表情:「怎麼會?剛剛醫師不是說…」

我淚水滑落、搖頭:「不,其實他的意思是不好的那方面。」

我見過臨床在告知病人診斷為乳癌時所面臨的各種情緒,沒想到自己有身為家屬承受的一天,而且這真的……難~以~承~受。

當時是我人生中最徬徨的時刻,無助到在網路上向網友們乞求集氣助念。

心亂如麻到小孩們的日常接送照顧,都變成我難以承受的重擔,我幾乎無法再堅持任何一件事情下去了。預期可能得在最不堪的情況下離開堅守了九年的外科,把心武裝,甚至連經營了一年網誌可能都要關閉。

但是當我走一步算一步,心如死灰的回到職場,看到門診內自己治療成了老朋友的癌症病人,給我打氣、給我鼓勵。當我有幸因為經營網誌意外成了小小的準作家之後,網路上當時瞬間破千的各種集氣跟祝福。

我整個冰封的心被融化了,掩面……想哭……

因為被拯救了。

如果當我跟家人最害怕顫抖的時刻,有醫師伸出堅定的手,陪我們面對生離死別必然的痛;如果當網路上素昧平生的網友,單純只是為了加油打氣而留言鼓勵甚至只是按讚。

這些我何德何能,能夠被滿滿的善念給包圍!那麼,我就盡我所能,傳遞給下一個病人吧!

乳癌剛診斷出來的病患在門診那種恐慌,我懂。

化療時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折磨,我懂。

對生命終結的不確定性畏懼,我也懂。

正是因為我陪著家人經歷過。我更停下了腳步,留著同樣的淚,感同身受,陪伴著我的病人。然後更何其有幸,把我還能在臨床照顧上看到的感動跟正向,寫成故事,出書,裡面有我跟媽媽一起偷偷藏著要給爸爸的祝福。

「一期一會」,如同人生的相遇

又到誦經的時刻,但是這次唸到一個段落突然被感動到:

「一物一數

一沙一界

一塵一劫」

對上我一直很喜歡的一句「一期一會」,意外的合。

前三句出自「地藏菩薩本願經」中對於所謂大千世界的描述,而「一期一會」出自江戶幕府末期的大茶人井伊直弼所著的《茶湯一會集》,茶會中的用心專注,深情實意來體驗茶沫轉瞬之間的流逝,如同人生的相遇。

選擇成為外科醫師或是結婚、成為兩個孩子的媽,我一直都是持著這樣的態度,用心專注,彷彿人生就稍縱即逝般的朝著自己想要的方向前進,而這是同樣對生命充滿熱情的媽媽對我最大的教導,如今她在大千世界,無掛無礙。自去自來,自由自在。

照片中她抱著我剛出生的老二,笑容無比燦爛。

不只母親或父親節,每天,請在還有充裕時間跟機會的時候,跟所愛的家人說出「我愛你」。如果能多一個人做到這小小動作,我家人的遺憾就會少少少少一分。生命終有盡頭,儘管也稍縱即逝,但甚麼時候會出現等待在轉彎處的奇蹟,不可預知。

作者簡介

劉宗瑀

34歲

人氣部落格「Lisa Liu女外科的血淚史」格主

《女外科的辛辣日記》作者

嫁給蜜蜂先生,育有4歲和8個月大兩個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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