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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憤怒」在關係裡的正面功能


「憤怒」在關係裡的正面功能

張緯宇

我們都害怕憤怒,想把它壓住,但憤怒不會因此消失,只會從無意間爆發。想釐清發怒的核心原因,就從剖開憤怒的外衣開始⋯⋯

憤怒管理是從戀愛、結婚一直到婚姻的最後,都需要面對的課題。很多人會想要處理或控制憤怒,但我不建議控制憤怒,因為那就好像以暴制暴,「管理」比「控制」要來得積極,維護、保護、疏通都算是管理。憤怒管理簡單來說,就是你先覺察這裡頭需要什麼,再輸入情緒需要的東西,移除情緒不需要的東西。

爭執的事件,未必是怒氣根源

覺察是第一步,沒有這個,後續都無法處理。但看清憤怒的本質並不容易,在婚姻諮商時,分析師要花很多時間,才能幫助夫妻釐清他們到底在氣什麼,因為在吵的事不見得是問題的根本。

比方說,週末時先生跟太太說,他要跟同事去吃飯、打球,太太的理解就是「先生要去玩」。以前孩子還小她辭掉工作在家帶小孩,跟同事脫節後,就沒有社交生活。現在孩子上國中了,假日都要補習,她覺得以前是我被小孩綁著,你要應酬就讓你去;現在孩子不在家了,為什麼不跟我一起過?

對太太來說,她並不知道這是憤怒,只覺得自己是在跟先生表達意見。可是通常先生會說:「只是一個下午而已,你為什麼要這麼小題大作?」但太太認為,「我跟你講的不是只有這個下午,是十五年來的每個週末,你都在過你的日子。」先生覺得我只是出去打球,有必要弄得那麼不愉快嗎?既然你要我待在家,我就不出門了。但太太說:「我沒叫你不要去啊,你去啊,不要說是我不給你去,然後在家擺臉色給我看,我擔待不起。」先生認為,「你就是存心找麻煩,我去也不行,不去也不行。」

當太太沒有覺察到自己憤怒的本質,另一半就容易被誤導。她不是故意的,但旁人通常也沒有能力替她辨識她憤怒的核心是什麼。於是先生就順著她的話,以為太太要討論的是他今天應該跟她出去玩,還是自己出去。談到後來,兩人都很挫折,就開始認為彼此無法分享情緒,誤會就愈來愈大變成積怨,下次只要太太一開口,先生就說:「我知道我哪裡都不能去,我做什麼你都不高興。」太太很委屈:「為什麼把我塑造成不講理的人,我不是!」

深談下去會發現,這位太太不太能夠辨識:她的不滿當中有多少是因為小孩離家成長帶來的失落感,或有多少是她自己的人生成就焦慮。也許她最近跟老同事碰面,朋友都當經理了,她可能覺得自己這段時間在家付出,好像很慌,沒有足夠的回饋。但她平時不知該如何宣洩這樣的情緒,於是在先生很愉快的要出門時觸發。

憤怒是重新建立關係的訊號

我建議的方法是,如果太太能夠先往自己內心去看看,多想想先生的生活狀況,他如何享受他的生活,而我呢?我的生活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如果太太能常常做這種自我觀察的工作,就比較容易知道今天自己被觸動的,可能是種「孤單」。她可以跟先生談,我看到你跟朋友要出去,我很羨慕,我發現我都沒往來的朋友。先生才知道你在難過什麼,比較可能去同理你。如果這時先生說,你沒朋友是你家的事,那這婚姻就很糟糕。可是大部分正常的婚姻,先生明確聽到你在難過什麼,他頂多給些「爛建議」:你可以去上課、跳土風舞啊!但給爛建議起碼表示他還關心,還替你動腦。

也許太太覺察到她對小孩離家的空巢期有失落感。我看過一對夫妻,太太表示以前週末先生去哪她都沒注意,因為忙著帶小孩比賽、補習,可是現在突然空下來,變成先生要出門,只剩她在家的感覺就很明顯。沒想到,先生說:「你所謂的空巢期、孩子不需要你的感覺,我十五年前就有了!因為孩子什麼都找你,你是很好的媽媽,週末的行程也都以小孩為優先,我跟你講我去哪,你根本沒在聽。」對先生而言,他養成自己打發時間的習慣。

回過頭來,先生可以對太太說:「我不知道你現在變成想要跟我出去了。但今天我已經答應人家,我先去,回來後我們再談以後是不是一起去。」

不管結果如何,我們都要對於自己情緒的了解跟表達要夠精確,才能夠給伴侶跟你一起處理這個情緒的機會。

不過,有時談一談帶出來的,可能是很強烈的憤怒,也許是過去十五年來,太太是在長輩的壓力下或先生的半強迫下,放棄了自己想要的生活。但,如果你害怕把存在的憤怒翻出來,只是把它壓住,它也不會消失,只會在出奇不意的地方爆發出來。

所以我還是鼓勵,在有理智、事情還沒爆發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下,一點一點的去檢視,慢慢跟伴侶去了解、消化心中的忿恨不滿。要談的並不是指先生馬上要好好彌補太太,而是要很正經的去承受,原來太太對我有憤怒。這對先生也不容易,因為他會覺得,我在外面工作那麼辛苦耶。當然你帶小孩也辛苦,可你怎麼是帶著怨恨?我工作這麼累,肝都壞了,頭髮都白了,我也沒有對你有怨恨,你怎麼會對我有怨恨?

憤怒雖然會帶來傷害,但不要害怕去正視憤怒和傷害。把憤怒看成是訊號,是伴侶發出「需要不同的生活方式」的訊號。比起彌補,夫妻要面對的是「重新建立關係」,重新了解對方和自己想要什麼。

其實伴侶間,沒有一定要跟什麼樣的人在一起,最怕的是兩個人都不願面對自己的功課。如果你的伴侶從來不關心他自己心裡在想什麼,那比不關心你更慘。這部分,我們下次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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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科醫師 鄧惠文

畢業自台北醫學院醫學系、醫學人文所,曾任台大、萬芳、台安醫院精神科醫師。專長精神分析取向的心理治療、婚姻與伴侶治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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