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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好嗎?我很好。」


「妳好嗎?我很好。」

林小草

我們聊到快過年了,上班好忙、廚藝好弱,該不該來訂年菜?正當一群職業婦女互相刷著手機,展示自己心目中的理想年菜給對方看,新婚的妳忽然有點感觸,「以前聽長輩說一個他們家大伯娶了媳婦,那媳婦因為怕飯後洗不完一大家子的碗筷,於是在大圓桌上排了好多免洗餐具,活像在外頭吃辦桌一樣。

我們聊到快過年了,上班好忙、廚藝好弱,該不該來訂年菜?正當一群職業婦女互相刷著手機,展示自己心目中的理想年菜給對方看,新婚的妳忽然有點感觸,「以前聽長輩說一個他們家大伯娶了媳婦,那媳婦因為怕飯後洗不完一大家子的碗筷,於是在大圓桌上排了好多免洗餐具,活像在外頭吃辦桌一樣。公公入桌時有點傻眼,對她說,『不想準備的話,明年也可以不要煮』⋯⋯」

「嗯?」我們忽然從喧嘩與笑意裡,感受到一點焦慮的氣氛。

「以前長輩說得眉飛色舞,都覺得那好像一個笑話。笑了那麼多年,等到自己變成媳婦了,忽然好怕變成公婆口裡的這款媳婦。」妳說著說著,眼角快速地泛起淚光,「我不是懶啊,只是真的怕做不完、做不來。嫁得這麼遠,我只要想像年節時不能和原生家庭一起晚餐,得獨自還得一個人關在廚房裡,聽大家在客廳的笑談杯碰,只有洗碗的水聲嘩嘩地陪我,就覺得好難過。」

「想這個也太早吧?妳老公那麼疼妳,一定會進廚房幫妳洗碗吧!而且妳和公婆不是處得還不錯嗎?」有人舉手發問。

妳越說越顯焦躁,「我怕老公進來幫忙洗碗,公婆會說話,哪敢讓他洗呀?哎,年菜又該怎麼辦呢?煮得不合胃口的話,會不會被唸?雖然說台灣不大,可是飲食習慣差異還是好大啊。上回端午節我準備了花生粉讓大家灑在粽子上,結果沒一個人動,看著那袋花生粉忽然覺得好孤單噢⋯⋯」

「哇,妳該不會得了新聞說的那種『年節憂鬱症』了吧!」
 

▲ 2009 年,我用 Panasonic FX01 拍的凹子底公園,我記得有網友問我:「這是哪個建案廣告嗎?好漂亮。」我好得意的回應,高雄隨便拍都那麼美。

 
親愛的,我忽然想起洪仲清心理師寫過這樣一段話:

我常跟人討論,在關係裡如何自在。然而,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哪裡是我們願意努力,就一定會有好結果呢?⋯⋯我們在扮演角色的時候,都會經過嘗試錯誤的過程,哪有人能一次做到好?哪有真正客觀的『好』,能放在關係之中被定義?」——《其實,你盡力了》,洪仲清臨床心理師

為人妻、為人媳,又嫁到外地,飲食口味、氣候方言,都略有差異。妳原本以為妳能在另一半的感情支撐下,順利撐過這劇烈的角色轉換。妳的焦慮顯然告訴大家:妳錯估了自己的力量。給自己太高的期待,擔心每個人的批評指教。

有時好想告訴妳,妳已經很好了。不要太努力。

但是我想,在婚姻關係裡,妳很難這麼自在吧?和公婆可能有兩代之間的思維差異,怎麼溝通也說不分明;妯娌之間也許會爭相送禮、搶做家事,一個不小心就失了禮數;大姑小姑大伯小叔可能在家族裡佔了奇妙的位置,妳擺碗筷時總是不知道該怎麼安置才得體,生怕說錯了話就選錯邊站⋯⋯大小細節,總是讓妳焦慮。

枕邊人早已習慣這些氣氛食味少說二三十年,他納悶的嚼著年夜飯看妳:「是有沒有這麼難搞啊?生活有這麼難嗎?不就是過年嘛,假期越長越好啊,難得放假耶。」

妳好想告訴他,妳是一個人進來整個完全不相同的環境,面對一大票個性妳不熟悉的人,妳好害怕、好緊張,生怕習俗不同踩到地雷、生怕飯桌上的菜色不合胃又要在整個年節假期裡日日面對。種種心事有口難言,只能舀一杓醃篤鮮,吃口飯壓壓驚。

▲ 2010 年,婚前的約會,我經過了很少前往的青埔站。彼時月台視野遼闊,不知道現在是否已經建案密布?

我想起第一個來台北過的年。天氣不是太好。我好想念高雄晴晴藍藍的天空。以前親族總是在八九點向大長輩拜過年後,就各自返家睡覺,沒什麼守歲守夜的儀式;但是到了婆家,第一個年卻在整夜的麻將聲、鄰居的鞭炮煙火、中庭的喧嘩迴音⋯⋯徹夜難眠後,想起前一夜的年夜飯,少了習慣會嘗到的幾味菜色,忽然心情落莫了起來。

一年又一年過去,妳過得好嗎?有比較習慣住在這裡的生活嗎?有偷偷在網路上訂個幾款常溫小菜或點心,預藏在餐櫥抽屜裡,夜裡偷偷啃食思鄉氣味嗎?

希望明年的這個時節,我們再見面,當我問妳「妳好嗎」,妳已經可以讓我知道,「我很好」。

▲ 2011 年,心裡明白自己要離開高雄,以後很少有機會回來,於是拍了以前從不會想拍的高雄車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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