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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維菁:為什麼要怕別人讚美你?


李維菁:為什麼要怕別人讚美你?

楊煥世

我一直是嚴重缺乏自信的人,焦慮、膽怯、畏縮,時時處在受驚狀態,但並不自知。

李維菁

作家。曾任藝文記者。

長期投入當代藝術觀察與評論寫作,並已出版兩本小說集《我是許涼涼》、《老派約會之必要》。

我一直是嚴重缺乏自信的人,焦慮、膽怯、畏縮,時時處在受驚狀態,但並不自知。

許多年前,我和朋友王小蓉一同去學跳舞,因為常常一起上課,逐漸熟悉起來。王小蓉慧黠明亮,若不是她打定主意要學芭蕾,我根本不認為自己這種笨拙的身體有天進得了芭蕾教室,可是王小蓉卻覺得反正試試,為什麼不呢?

學著學著兩人都跳上癮了,熱情時一天曾一口氣上三堂課,又累又痛又快樂。那陣子我們因跳舞,常常結伴討論練習心得,並觀察路人的體態。

有天我該是焦慮又犯了,向王小蓉說了一堆憂心事。沒想到那天可愛的王小蓉竟尖著嗓子對我說:「我以後絕不對你說任何好話,我以後只罵你!」我嚇壞了,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事情,睜大眼睛看著王小蓉。

王小蓉說:「人家說你好,你從來都聽不進去,人家說你不好,你就專注聽。既然你只聽那種話,我就只說那種話。」

這次事件帶給我前所未有的震撼,因為在那之前,我從不自覺,我根本沒發現自己有這種問題。

我花了很久時間從驚訝中恢復,又花了很久時間承認自己的確如王小蓉所言,又花了很久時間回想自己為什麼變成這樣。

我這才驚覺,積壓在自己身體內的緊張有多少,仔細想想,我很可能從兒童時期就有這傾向。我從小多感、夢幻,正義感強,常常質疑公平與否的問題,常常對長輩提問,可我又不是什麼真的叛逆強悍的小孩,天性是和順柔軟的。

也許,就像許多藝術傾向較強的小孩一樣,在傳統的學校體制、保守嚴格的家庭以及團體人際關係中受挫。久而久之我變得畏縮,不敢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不敢提出自己心裡的疑問,深怕大人不高興。

擔心自己表現不好,別人會失望

我變得過度敏感,只要周圍有人不高興,我本能就覺得是我的錯,一定是我說錯什麼、舉止不合宜讓他人不悅;而從學校成績到各種活動,只要我表現沒有別人好,一定是因為我不夠努力。別人對我有期待這件事讓我很痛苦,因為一旦表現不好,大人會失望,而那都是因為我不夠努力的緣故。

上鋼琴課的時候,我心裡會冒出新奇的旋律,也會覺得計算樂理就像計算數學一樣好玩。可是,在發表會前我老是覺得脆弱想哭,擔心上台後彈錯、忘譜;我喜歡畫畫,但大人說我沒有天分,我便不畫;我喜歡寫文章,但老師說好文章需要起承轉合與社會意義,我就寫不出來了。而這一切我完全不自知,我的朋友比我早看穿,她的話讓我如夢初醒。

我常常感謝那天王小蓉對我說了那番話。

但我的人生並不是自那番話後就突然翻轉,變得堂皇、光明,我的性格也不可能在那之後一下子自信、開朗,那是不可能的事。

只是,在那之後,每當我把自己糾成一團躲至牆角動彈不得的時候,我知道要深呼吸,我告訴我自己:想想王小蓉的那句話,讓自己逐漸平靜。每次我聽到別人讚美,本能覺得那是客套的時候,或我意識讚美代表著別人對我過譽或不實期待,我會懂得要自己停止恐懼。

很多年過去了,我還是只能這麼在拉扯中試圖保持平衡,讓自己不要跌入深淵,最重要的,我試著不要自我貶抑。
而王小蓉的那句話,像是一串小小的念珠手鍊,惡魔上心時,我便稍微摩搓,閉目安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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