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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育正:癌症是「不留遺憾」的祝福


楊育正:癌症是「不留遺憾」的祝福

鄒保祥

在我青春的歲月時,常常一天連續睡眠時間不到三小時,每個月都接生超過一百個寶寶。那時,我常穿著球鞋、哼著歌,跑步或騎著腳踏車到醫院接生。每一天那麼多的生命由我手裡來到世上,是非常美妙的滋味。

楊育正|前馬偕醫院院長,曾是「接生大王」的產科名醫、婦癌治療權威。也是曾二度掙扎於死亡邊緣的淋巴癌患者。

在我青春的歲月時,常常一天連續睡眠時間不到三小時,每個月都接生超過一百個寶寶。那時,我常穿著球鞋、哼著歌,跑步或騎著腳踏車到醫院接生。每一天那麼多的生命由我手裡來到世上,是非常美妙的滋味。

後來我的醫療照護層面,漸次由迎接生命喜悅,往送別生命的婦癌領域移動,這樣近距離的觀察生命起落、圓缺,確實給自己很大的成長,使我認知生命的有限與不可控制,以及人對生命的無奈與無力。因此,我很早就有生命風險的準備,很長的時間,我身上都帶著遺書上班。

當我接下馬偕醫院院長職務後,第一件想做的事,就是舉辦全院主管「安寧病房一日體驗」活動,由各科室主管到安寧病房住一天,甚至身上插一管,如尿管、鼻管,體驗末期病人身體上的苦楚,日後無論在治療、服務或諮詢時,能真正做到「感同身受」。

儘管三十年來都在醫院與「無常」交手,但沒料到,這回命運的俄羅斯轉盤指針竟然指向了我!就在我寄出「安寧病房一日體驗」邀請信函後,我同時也接到了另一封「通知函」-困擾我兩個月之久的三叉神經疼痛的病理切片報告出爐,瞬間宣告我由一名癌症醫師,轉為一名B細胞淋巴瘤的癌症患者!我不需要去安寧病房「體驗」病人的身心感受,我已經立即成為「被體驗組」的一員。

我必須很誠實的說,當時我才了解,過去對病人的所有安撫原來都是隔靴搔癢,當下,我清清楚楚的經歷了被宣判罹癌的病人的心境轉折。庫伯勒.羅斯醫生在《論死亡與臨終(On Death and Dying)》書中,提出了面對癌症的五階段情緒歷程,每一個階段,我都體會得那麼深刻:否認、憤怒、討價還價、沮喪,最終才能接受。我甚至曾對我全心信靠的上帝發出質疑,為什麼是我?我是一個好人哪!

歷經六次全身化療、八次標靶治療、四次髓鞘內化療與兩次嚴重併發症,過去在無數病人身上看到因為疾病摧殘、藥物副作用,帶給血肉之軀的傷害與痛苦,我都親身經歷了一回。

癌症給人彌補缺憾的機會

癌症難纏,不只在於對身體造成的殺傷力,其實也有很多「心理戰」。化療後,我進入接納自己生病事實的階段,直接對決的不只有戴假髮這類外型上的掩飾,還有心理上被疾病噬食的缺口。儘管理智上能接受疾病、正向看待,能維持正常的生活及工作節奏,但我深知理智對於潛意識是無能為力的。

直到現在,我有時仍會突然湧起一股莫名的恐懼,像是忽然掉入一個黑洞裡,被幽暗陰森團團圍住,對於明天,毫無把握。也會半夜被一身冷汗驚醒,並非作惡夢,就是一種純粹的「慌張」。我勇敢的不逃避自己的「脆弱」,開始服用抗憂鬱劑,一直到今天仍然持續在吃。保持穩定的情緒,是抗癌的必要條件,但這並非自己的意志力就能辦到,必須借助藥物時,並不可恥,反而是必要的。

投身醫療四十年,自以為是沙場老兵,但疾病讓我變成一名「新生」,讓我了解,原來我還有許多未竟之處,還有很大的可塑性。透過癌症,讓我通過最後的進階訓練,讓我更清楚了解人生的價值,更清楚看見自己的使命,也慢慢領悟,要更積極用生命去成就該做的事,更主動向我愛的人展露心意。

雖然我四十歲就留下遺書,對子女從不隱飾心情,也不吝於表白,即便罹病之後,我也沒有需要再特別「交代」的話語。但我必須說,人若終將與自己最親愛的人說再見,以「癌症」做為生命告別的終場,其實是一種恩賜。比起出車禍或心臟病一下子突然的離開,連一聲「再見」都來不及說,癌症至少提供了一段「時間」,可以思考前半段人生有哪些沒說出口的話、沒有交代的事,可以及時彌補;哪些事重新來過,可以處理得更圓滿,不留下遺憾。

人生總有些事情要我們去完成、有些事情需留下記憶,當年錯身而過、一起成就的,或是未能完成的事,癌症,給了我們「第二次」的機會。

若能以這個角度看,罹癌擁有「不留遺憾」的祝福,它其實就不會是一種折磨的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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