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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意中:「偷書賊」遲來的平反


王意中:「偷書賊」遲來的平反

王意中提供

那一隻手,冷冷的放在我的肩膀上。突然之間,老闆把我的身體轉了過來,兩手用力拉開我過年期間常穿的小西裝。「下次再被我發現,你就試試看。」鄙視的眼神,盯視著一臉茫然、困惑、愣住的我。

王意中

臨床心理師。長期研究家庭暴力、特殊兒童、早療及兒童青少年心理。

為孩子移居宜蘭,在宜蘭成立王意中心理治療所。

***

那一隻手,冷冷的放在我的肩膀上。突然之間,老闆把我的身體轉了過來,兩手用力拉開我過年期間常穿的小西裝。「下次再被我發現,你就試試看。」鄙視的眼神,盯視著一臉茫然、困惑、愣住的我。時間約民國六十九、七十年,當時約五、六年級的我,第一次在眾人面前被羞辱。在泛著霉味、悶熱、令人窒息的光華商場地下室舊書攤裡。

從小,我一直是家人、師長及街坊鄰居眼中的好孩子。然而,那一隻手,卻狠狠的在男孩當年如白紙的心裡,惡意抹上揮之不去、如炭般的汙痕。我驚嚇、不堪、委屈、憤怒、羞愧、不解,我恨當時老闆的懷疑,與不分青紅皂白把自己視為小偷的理所當然。

我選擇沉默,不願、不敢、不知如何說出心中的委屈。但這一沉默,卻讓自己的內心痛苦、焦慮,難熬了好多、好多年。同時,我的個性也起了變化。我知道,那一隻手讓我開始對自我懷疑,對犯錯如履薄冰。高度自我要求及道德感隨之而來,努力的想把心裡的那張紙擦回原先的純淨。我知道自己開始對被質疑相當敏感,對不被信任容易感到憤怒。

我變得習慣於自我對話,一直竭盡所能的證明、相信自己的清白。無論是在書頁上,以工整的字跡,一筆一畫、鉅細靡遺的寫下具體的購書事實。費勁的蓋下姓名章,讓自己莫名的焦躁、不安,在那一剎那獲得情緒上的舒緩。或不時的,以疲憊的聲音向自己喊話:「我沒有偷、我沒有錯。」然而,有很長一段時間,走進書店仍然讓自己感到焦慮。只是,這段自我成長的路途,一個人面對,很孤單、很寂寞。

大學插班念了心理系,繼續摸索著內心的那股幽暗。研究所二年級,將存放心中十三年的祕密,對著摯友們說出的那一刻,我知道,心裡的結開始鬆動了。

電視螢幕上,播放著光華橋被拆除的新聞。看著怪手敲打的畫面,心,悸動著。光華商場不見了!心裡有一種柏林圍牆被拆除,我被平反的感覺。

三十歲的那一年,像是圓夢、反抗,又似自我療癒,在眾人不解的情況下,決定開一家有別於光華商場,卻有著溫度與信任的二手書店。我,成了書店的老闆,維持八個月書店的老闆。

前些年,因為心理諮商服務常往來於新生南路上。我總是依稀聽見,在馬路底下,昔日光華商場地下室的舊書攤,那個被羞辱的男孩,心,在哭泣。

歲月的流逝,男孩已步入了中年。不願讓孩子孤單,我繼續以臨床心理師,傾聽著孩子的內在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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