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億長:用我的名字為爸爸闖出一片天


朱億長:用我的名字為爸爸闖出一片天

楊煥世攝

命運之神並沒有眷顧我。 爸爸在四月自殺,同一年的過年前,因為四歲的兒子玩火,燒掉我們過年前屯了一屋子要賣的乾貨。我好氣好氣,氣到要發瘋了,我覺得老天爺一定在跟我開玩笑,怎麼會在一年內給我這麼多挫折!

朱億長|「億長御坊」負責人。經營國內熟食第一品牌。也是將市場熟食送進新光三越、台北101等百貨公司的傳奇人物。

***

我生在南門市場、長在南門市場。

我爸爸是湖南富豪,為了躲共產黨清算逃到台灣,後來花了大筆黃金把媽媽和大姊接過來,盤纏散盡,便在台北羅斯福路擺攤賣家鄉的食材、食物。

我七歲時,媽媽罹患乳癌,爸爸送她進全台灣最好的醫院、找最好的醫生治她的病,但是沒救回媽媽,卻用光十幾萬元積蓄。傾盡家產沒有救回媽媽的命,一直是爸爸餘生的憾恨。

媽媽過世時,我七歲,開始為全家煮飯,因為媽媽走得突然,我沒學到她的好手藝,卻跟來自寧波的房東趙媽媽學到許多江浙菜的做法。於是我們家的雜貨店也會賣一些趙媽媽的拿手菜:素火腿、湖州粽等。我雖然是湖南女兒,但是我學的、賣的卻是江浙菜。

媽媽過世後,爸爸過得消沉、寂寞,雜貨店每天中午十二點打烊後,便去公園下棋,賭個小博。他不再是那個笑傲湖南的富豪。日子看起來很頹廢,但爸爸骨子裡卻很硬,他告訴我:「做人要問心無愧,地上有根針,只要不是你的就不要拿!」

「億長御坊」的熟食雖然賣得比一般店貴,但是客人忠誠度卻很高。我們的師傅是從什麼都不會做開始培養,我很堅持要照我的方式做菜,一種「家庭主婦」的做菜模式:菜葉要一片片洗,不該淋麻油就不能淋麻油、不該勾芡就不要勾芡、不要亂加胡椒粉,每個菜都有它應該有的味道,要簡單、要原味。

雜貨店出生、市場長大,使得我對食材有極佳鑑別力。食材好壞,活魚死魚、好肉壞肉,我一看就知道。在做吃的這件事上,我有先天的優勢。

「億長御坊」就是靠著我的堅持和先天的優勢,即便一路顛簸,卻能從當初雜貨店「順便賣」的熟食,賣到現今的規模。

但是一開始,我所經營的熟食店,店名並不是叫做「億長御坊」。

一年內爸爸自殺、房子發生火災

我從小獨立,七歲就要承擔家事與家計,一直在照顧別人,做菜、顧店什麼都做。命運逼得我必須要非常的堅強。

但是老天爺給的種種試煉,幾度讓我的堅強潰堤。

二十七歲那年,我剛結婚不久,兒子才四歲,我爸爸卻自殺了。

我媽媽是癌症過世,後來爸爸背部長腫瘤,他懷疑自己也是癌症,擔心會拖累我們,什麼都沒說就自殺了。他死前在想什麼?想對我們說什麼?我一點都不知道。

那一晚,我去野柳認屍,當下我覺得自己已經跟著他死去。可是我的小孩、老公在身邊,我們身無分文,連悲傷的時間都沒有,只花了兩天時間處理爸爸後事,就繼續開店做生意。

命運之神並沒有眷顧我。

爸爸在四月自殺,同一年的過年前,因為四歲的兒子玩火,燒掉我們過年前屯了一屋子要賣的乾貨。我好氣好氣,氣到要發瘋了,我覺得老天爺一定在跟我開玩笑,怎麼會在一年內給我這麼多挫折!

那時候我什麼都沒了,一家三口暫住在市場一個朋友家。我非常拚命賺錢,有段時間卯起來工作,一天做二十三個小時,只睡半小時。

爸爸離開後,我繼續經營著以他為名的雜貨店,和一間熟食店,生意漸漸有起色,卻因為不會帶人,員工聯手想盡方式要將我弄走,將店占為己有,我非常疲憊,有好幾度想將這兩間店賣出去。

有一天,我拿了兩個十元銅板去爸爸墓前擲筊,我茫然的問他要不要賣掉那兩間店?

結果爸爸竟然贊成!我要賣他的店,那間他在台灣東山再起的「基地」,我覺得愧疚,可是他答應了。

於是我賣掉了以他為名的雜貨店,和我經營的熟食店。幾年後在南門市場再度開店時,我以「億長御坊」為店名:「億長」是我的名,「御坊」是皇帝吃的食物;我要用我堅持的方式,燒出像給皇帝吃一般美味的食物給顧客。

多年之後我想起在爸爸墓前的允諾,我才明白,他答應我將以他為名的店賣出去,他是想告訴我:「重新開始吧!」

從我是個小女孩的時候,我就好努力想要替爸爸恢復湖南富豪的光榮,努力了好多好多年,但他始終那麼失志。那一刻,他告訴我,小女孩為爸爸重返榮耀的努力可以告一段落了,我可以重新開始我的生活、我的事業,用我的名字。讓爸爸看到我已經為他,在南門市場闖出一片天。(採訪整理│張瀞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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