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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文華:我不懂愛是什麼


王文華:我不懂愛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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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愛,是當你愛的對象離開你之後能過得更好時,你樂意看到牠離開。我談愛、寫愛,但不懂愛。我愛狗,愛人,其實只是愛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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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Give&Take 夢想合作平台」上一個關於流浪狗的專案,我想起了我養過的流浪狗。牠流浪到我的人生,教會我愛的真諦。

那時的公司在台北市安和路的小巷,公司前的停車場被我們改造成花園。一個星期天下午,一隻流浪狗走進花園。站定後,決定不流浪了。

女同事來加班,在花園巧遇了牠。看牠狼狽驚慌,猜測是流浪狗。她帶狗去看獸醫,掃描了晶片。主人說,他幾年前就把狗送人了。送的人,如今也失去聯絡。「牠幾歲呢?」我們問。「12歲了,」原始主人說。

12歲,是隻老狗了。我們決定收養牠,讓牠安享天年。愛一個人,一開始只是high。當現實的考驗開始時,才會有愛。

愛狗也一樣。起先,我們買了狗屋,把牠養在花園。幾天後天氣變冷,我們於心不忍,把狗屋搬到室內。因為沒有同事方便帶回家養,下班後和週末牠只能留在公司。但狗一天要吃、拉兩次。週末不上班,誰來餵牠、遛牠?

其次是保全。為了怕牠在室內悶壞,我們把窗打開,但這樣保全就沒辦法設定。又為了不想長時間把牠拴著,我們放牠在室內自行走動,這又觸動了保全的行動感應器。

最後的辦法是下班後把牠拴在狗屋,窗戶開個細縫。這對狗來說並不舒服,對人來說卻最方便。週末大家有空就來餵牠、遛牠,忙的話也沒辦法。

我離公司最近,來的次數多一些。星期六下午來,一進門,被拴住的牠抬起兩隻前腿向我的方向撲來,被拴的喉嚨部位發出哀嚎。我走上前解開鍊子,牠猛力甩頭朝我亂舔亂竄,好像溺水一般。星期一我跟同事說:「我帶她回家吧!」

也許沒有帶牠回家的能力

我很少有英雄行徑,當我說要帶牠回家時,不是在發揮情操,也沒有用到大腦。只是一個衝動上來,就決定了。那個過程,像愛上一個人。愛一個人之後,才發現我也許沒有愛牠的資格。帶狗回家後,才發現我也許沒有帶牠回家的能力。

我媽說:「你還不夠忙嗎?哪有時間照顧狗?」說得也是,我連照顧老媽的時間都不夠。

養狗的朋友說:「養狗跟養小孩一樣,養得好要花很多時間。」說得也是,我沒養過小孩,嘿,我連自己都養不好!最重要的,我忘了去看2年前的健檢報告,當時驗血顯示我對貓、狗都過敏。但既然愛上了,就養吧。

我知道這樣說有些不倫不類,但養狗有點像跟女友同居。我一人住已久,突然來了一隻狗,好像多了同居人。我讓牠睡我床邊,牠早上6點就醒,我自然也起來。天還沒亮,臉還沒洗,先帶牠出門大小便。遛狗不是你遛牠,是牠遛你。你要跟著牠,不是拉著牠。牠怎麼走?我猜不到。牠四處嗅,聞到熟悉的味道就抬腿尿,興致來了就大號。我蹲下來還沒撿乾淨,牠拍拍屁股就跑了。

回家後讓牠自由走動,陽光一照,腳印滿地。於是進門後先幫牠洗腳、擦腳、烘乾。我像個新手爸爸,腳沒洗完,全身都溼了。

狗主人最有權威感和成就感的一刻,是餵飼料時。不過狗並不能招之即來,呼之即去,有時費心的弄了一碗飼料加蘋果絲,牠聞一聞(表情像聞街上輪胎上別的狗撒的尿),一聲不吭就走開了。

狗走開不吃飯,可能是生病了。一天早上在公司,我們注意到牠的左眼睜不開。

「大眼睛的狗很容易用自己的爪子抓傷眼睛,」醫生說:「幫牠點眼藥水、吃消炎藥,然後戴個『帽子』吧!」所謂「帽子」,是個戴在脖子上的圓形塑膠盤,可以擋掉牠用爪子來抓自己的眼睛。

回到公司,我發現狗和人一樣都不喜歡點眼藥水。不一樣的是,狗會拚了命掙扎。

狗也不喜歡吃消炎藥水,嘴死也不張開。我們趁牠吃飯時用針筒灌,跟打蒼蠅一樣,射不準。只好攪拌在飼料中,這會兒,牠飼料也不吃了。狗更不喜歡「戴帽子」,一天不到,牠就把帽子掙脫了。

回到診所,醫生換種方法,用膠布把爪子貼起來。「牠的耳朵有微生物,像塵蟎類的東西,」醫生說:「要幫牠點耳朵的藥膏!」狗不喜歡點眼藥水,更痛恨點耳朵藥。硬上,牠掙扎的像打針的嬰兒。硬點,最後只點到耳朵旁邊的毛。那一刻,我發現養狗沒那麼容易。

朋友問題讓我思考,什麼是愛?

朋友來家裡,我把在角落午睡的牠抱起來放在大腿上,像熱戀中的情侶在公共場所故做親熱。

「這樣抱著狗,舒服嗎?」朋友問。

「應該舒服吧!」我說。

「是牠舒服還是你舒服?」朋友問。

這個無心的問題,讓我開始想什麼是愛。

是啊,牠本來在角落睡得好好的,我硬把牠抱上來,這是為我,還是為牠?牠本來就有毛可以保暖,我讓牠穿上花花綠綠的衣服,這是為我,還是為牠?我無聊的時候把牠抓過來,牠無聊的時候我繼續忙我的,這是為我,還是為牠?我在家時牠就必須在家,我不在家時牠也必須在家,這是為我,還是為牠?

「唉,你養了狗,想結婚就更難了吧!」朋友半開玩笑的感嘆。

是啊,有了狗,就有了伴。有了伴,就不會再急切的尋找另一半。因為狗是方便的替代品。牠有另一半的好處:陪伴、貼心、忠誠。卻永遠不會有另一半的壞處:誤解、爭吵、妥協。狗什麼都聽你的,你要怎麼樣就怎麼樣,不要求任何回報,只需你一天倒2次飼料,有空時帶出去遛遛。哪有這麼聽話的伴侶?哪有這麼單向的關係?我愛狗,前提是牠一切都配合我。但這真的是愛嗎?狗和情人不一樣的另一點是:情人不會在客廳大小便。

當牠第一次在客廳小便時,我還以為是灑出來的開水。餐巾紙一抹是黃的,才知道是尿。當牠連續3天的早上都在地板、床單、沙發上留下尿液時,我知道我和牠的關係進入了新階段。

「狗一定要打!」計程車運將告訴我:「當牠尿時,你要打臉或屁股,讓牠學會不能在家小便。」

我可以打,但怎麼可能知道牠什麼時候尿,在那一剎那打?若是事後指著那泡尿打牠,牠真的會懂嗎?我實驗了一下,當牠爬上床時,我打牠一下警告牠別上床。但不打還好,一打牠竟然嚇得尿出來。

過敏症狀出現,內心開始矛盾

通常床單是在換女友時才換。我沒有換女友,但常常換床單。怎麼辦呢?我不知道。我和牠真正的問題,是在我過敏症狀出現時。

養了牠1個月後,覺得鼻腔變得都乾。有天早上一擤,冒出血塊。那跟女生早上在驗孕棒上看到懷孕記號一樣。醫生叫我到大醫院驗血,如果出來的對狗的過敏指數增加,就表示養狗讓我的身體產生變化。我把轉診單放在夾子內,拖了幾個星期。

聖誕節前的一個下午,慷慨的陽光照進客廳。被牠尿過的地板,此時洗盡鉛華、容光煥發。我放下工作,跑到牠的角落,幫牠按摩。按著按著,牠舒服的四腳朝天、閉上眼睛。我就在牠的肚子上馬殺雞。牠的肚子如此柔軟,像我鼻內的黏膜。

我們維持這個姿勢,不知有多久。因為我不知道,未來還能不能這樣做。在那陽光中,我突然懂了牠教我的道理:所謂愛,是當你愛的對象給你造成很多不方便時,你還愛他。所謂愛,是一切變得很髒、很亂、很麻煩後,還願意努力。跟一個人在一起,如果都順著自己,那是愛自己。只有當你願意為了對方而犧牲自己時,那才是愛別人。當你的愛人不再有初識時的尊貴和優雅,當你自己不再有初識時的耐心和寬大,你們還是要在一起,那也許就是愛。當你跪在冰冷的地板,清理大小便和牠吐出來的,天知道是什麼鬼東西,清完後你還是說:「Yes, 我仍然想跟牠在一起,只不過我會建議牠多吃青菜。」那,也許就是愛吧。

愛,從感到不便的那一刻起

所謂愛,從你感到不方便的那一刻開始。

朋友跟我說:「你如果過敏不能養,我可以帶牠回家。」

這句話會解決所有問題,這念頭卻令我傷感。為什麼傷感呢?朋友有經驗,會把牠照顧得更好啊!是因為要回到一個人的生活?不再有6點起床的原因?晚上散步的伴侶?想來想去,其實還是在想自己。

所謂愛,是當你愛的對象離開你之後能過得更好時,你樂意看到他離開。我談愛、寫愛,但不懂愛。我愛狗、愛人,其實只是愛自己。一隻流浪狗走進了公司的花園,讓我體會到真正流浪的是我。我的鼻腔開始凝結血塊,讓我發現真正凝結的是我的心。

驗血報告躺在醫院的病歷室,我還沒去看。我躺在流浪狗的身邊,看不到未來。我的心,像牠睡著的毛巾,慢慢糾結起來……(摘自王文華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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