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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文茜:我能發狂的、緊緊的再次擁抱你嗎?


陳文茜:我能發狂的、緊緊的再次擁抱你嗎?

爾雅出版社提供

親愛的外婆,你還在天堂裡漫步嗎?提起筆來寫一封信給你,是我一生最困難的書寫。我的筆仿似碎了,因為驅使著它書寫的心碎了;我的字體漸漸模糊了,只因止不住的淚水不斷滴下......

親愛的外婆,你還在天堂裡漫步嗎?

提起筆來寫一封信給你,是我一生最困難的書寫。我的筆仿似碎了,因為驅使著它書寫的心碎了;我的字體漸漸模糊了,只因止不住的淚水不斷滴下。

從出生7個月,不棄不離獨自扶養我長大至17歲;我還記得離開台中車站時,你送別我的身影;你初啟含著淚,最終大哭,我不願擁抱你,倔強的上了北上的火車。火車移動了,就像我們無法靜止的人生,你和我彼此揮著手,彼此距離愈來愈遙遠;挺著老邁病弱的身軀,你停不住搖動的手,更停不住滿臉的淚,最終我們在各自眼中,都只成了一個點;然後,完全消失。

你如此心痛,留了17年的孫女,終究無情的離開你,投奔親生的母親。親愛的外婆,我不知道36年的懺悔夠不夠,36年的懲罰夠不夠?離開你時,我不知你病重至此;只知你恐慌的不敢在家中睡覺,那是一個你花了好大的力氣,憑一個女人之力蓋起來的美麗公寓。但你的心、肺、腎早已一一接近衰竭,醫師卻誤診你只是運動不足,或者有妄想症。你相信了親友的卜卦,家裡被壞人下了詛咒,因此身體才如此不適;從此你帶著我不斷流浪,住著各個姨婆的家,時間長達半年之久。

我離開你,或者正確的說自私的逃開你的恐慌,留下一個獨自悲傷、痛苦、疾病纏身、而且把晚年的愛全給了我的老人。我自私的追逐人生的路,不想在不同親戚家裡漂泊;我天真的以為台北有一個家,我的母親會呵護我,保護我的人生尊嚴。

幾個月之後,再見到你,你已奄奄一息,喘不過氣來。隔日住院,你不太能言語,對著我笑,沒有責怪,只有心疼。輕聲悄悄問我:「媽媽對你好不好?」我沒有回答,離開你的我,有什麼資格回答呢?當天下午,你即大吐血,深夜搶救,血止不住,你倉促留下遺言,只有兩句,其中一句:「文茜還沒長大,我死得不甘心。」醫師為你打下嗎啡,止住了血,但也止住了你的心跳,止住了你66年苦命的人生。

我一生所經歷最深、最無私的愛,也在那一刻從此終止了。

親愛的外婆,我長大後,許多人稱讚我勇敢;他們不知道那是因為打從17歲失去你後,我已認清自己的命運。我的人生再無依靠,我必須挺直腰桿,靠自己往前走。你生前面對艱難人生的樂觀態度,在我的身上從此成了無窮寶藏;人生困境時刻,哼著歌,笑一笑,什麼事也就熬過、度過了。

其實我並不如旁人眼中那般勇敢,自從你離去後,整整34年,我不敢參加你的喪禮,不敢拜你的墳;正確的說我無能面對你的死亡。冥冥中註定吧,兩年前,我才第一回和舅舅、阿姨、媽媽一起為你掃墳。你與外公合葬於台中東海花園公墓,兩位早逝的老人家,孤伶的墓碑佇立,兩旁土葬的墳地皆已成廢墟。我與舅舅們決定為你整墳,一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那一刻終於長大;一個佯裝勇敢的人終於睜眼正視人生的失落。那一年,多麼剛巧,正值你百歲冥誕。你的生日10月30日,我為你舉辦音樂會;我用電腦合成技術把你打扮成巴黎姑娘、上海少女、日本貴婦……不同裝扮的畫像;那是你一生沒有完成的夢,而竟也是我一生唯一為你做的事。你把一切給了子女,從來沒有為自己慶壽;這是你第一次的生日Party,在你死後34年。

親愛的外婆,你一定沒想到今年的我也已53歲半了;和我同年紀時,你已成了寡婦。當年帶擁著我,孤獨的你每夜入眠總輕輕撫著我的背,我把手擱放你的胸前;甚至到了上幼稚園大班快7歲了,你還寵著我每天出門幫我穿襪,回家翹腿喝奶瓶;阿姨們看不慣,你不客氣的反瞪她們,心疼的說:「她從7個月就沒有媽媽。」

遲了多少個年頭,遲至我也接近中年,你才從我的睡夢中飄離;我也才從一個生命停隔17歲的「小孩」甦醒,把當年被迫終止凍結的愛,慢慢融化。

詩人們曾經說,如果仰天長望,月光有時會鋪成一條路,帶著我們看見人生最想念的人。昨夜,月光明亮,現在的我有如當年的你,也是孑然一身;親愛的外婆,在你102歲生日那一天,你我可以一個在天,一個在地,共同向上天許願,讓月光鋪成一條路,我發狂的奔向你,緊緊的再次擁抱你嗎?
那是17歲的我離開你,虧欠你的最後擁抱。

2011/10/19

(摘自《文茜的百年驛站》,爾雅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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