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月庵 有了孩子,才懂了父親


傅月庵 有了孩子,才懂了父親

鄒保祥

茉莉二手書店執行總監傅月庵48 歲才當了爸爸。他形容自己和兒子的關係是:「祖孫的年紀、父子的名分混成的兄弟情緣。」因為孩子,他重新認識自己,也更能理解與思念他曾那麼不諒解、已過世的父親⋯⋯

和兒子相遇那年,茉莉二手書店執行總監傅月庵已四十八歲。身邊的朋友已經有人當了祖父,但是,傅月庵覺得身為「老爸爸」,反而更能和孩子親近。他坦承:「當你三十幾歲時,事業、世界對你的吸引還很大,根本不想跟小孩玩,反而會要小孩配合自己。」

可是到了他這個年紀,該看、該玩的都經歷過了,就比較有耐心去理解小孩,儘管孩子很「番」,還是能欣賞他。他形容和兒子的關係是:「祖孫的年紀、父子的名分混成的兄弟情緣。」

從沒想過自己會結婚、生子的傅月庵,半百年紀當起人父,雖覺震撼,但「既然兒子自己來了,就跟他當朋友,好好混吧!」他覺得接受還是比抗拒容易。「我遺傳到父親,我們都是朝抵抗力弱的地方前進,」他哈哈大笑的說。

和孩子相處,重新認識自己

有了兒子小寶以後,傅月庵花了很多時間跟他在一起,仔細欣賞他的身體、思緒、動作和聲音,像看待藝術品一樣。在這過程中,他也重新認識自己,更理解與思念他曾那麼不諒解、已過世的父親。

傅月庵在自己的部落格「天上大風」曾寫道:「關於遺傳這件事,等你『有後』了,便會加速度的在你身上顯露。換言之,當你有了兒子,你的父親便會從你的身體裡鑽了出來。」他發現,無論是幫孩子洗臉、提醒他把東西歸位、或是危險時對他大喊「小心」,所使用的方式和語彙,幾乎都跟父親對自己的那套如出一轍。「於是你感覺自己又重新活了一次,跟你的父親──任何一對父子同行時,其實都是『三人兩對』的。」

父親對自己的影響,也是在人生下半場,兒子出生後,才深刻感受。教小寶收玩具時,他常常想起從前愛乾淨的父親如何教四個孩子收納,以及一人默默收拾那擁擠、雜亂空間的身影,那種愛整潔卻常事與願違的複雜心情。時光交錯的回憶常讓他和已故的父親終於「心意相通」,甚至為他心痛不已。

傅月庵的父親受日式教育,曾像紀錄片《綠的海平線》裡的少年工,被日本政府召集到日本、去軍工廠造飛機。一九四五年的東京大轟炸,傅月庵的祖父和姑姑都被炸死了,因此他父親帶著戰爭的創傷從日本回到台灣。後來國民政府來台,只懂日文的父親,所知所學全都派不上用場,只能在下層社會裡掙扎,拉三輪車、當鋼筋工、在公司打雜。

鬱悶的父親自二十幾歲就開始大量飲酒,只有一半的時間是清醒的,工作常常出狀況。家裡的四個小孩和祖母,幾乎都靠母親工作來撐起家計。洗蘿蔔、做女工、幫傭打掃......等等,什麼低階工作母親都做過。看著母親一路辛苦,傅月庵在出社會前都不太能諒解父親。

「幸好我媽媽很有幽默感、很愛講笑話、總往好處想、懂得苦中作樂,」他回憶,有一回家裡窮到一毛錢都沒有,媽媽要他們把家裡所有的瓶罐蒐集起來,拿去跟撿破爛的換麥芽糖,他們都吃得好高興。吃完後媽媽要他們去睡覺,因為睡著就不覺得餓了。

窮歸窮,他們一家人感情融洽,倒不是會互吐心事的那種相處,而是只要知道誰心情不好,就不會去惹他,「雖然一家七口擠在十九坪的小公寓裡,但在心理上,我們給彼此很大的空間。」

父母曾苦心呵護著自尊

忙於討生活的父母對孩子「只陪不教」,根本沒空「指導」小孩,也沒有對孩子抱存偉大的期待,但父母對他們的疼愛,是那種默默保護、細膩不帶主觀的陪伴。父親的無心插柳帶給傅月庵很大的影響──讓他培養了超齡閱讀的能力。小時候家裡沒錢訂報,父親知道他喜歡讀書,會從公司帶書和報紙回來,因此他從小就超齡閱讀。

此外,小學同學家裡窮的程度都差不多,很多人開學都會欠代辦費,老師會催繳、凶人。但無論如何,就算用借的,媽媽從沒遲交過學費,別人有制服、鞋子,他們家小孩也都會有。父母這樣呵護孩子的自尊,也曾讓傅月庵誤會家裡的經濟狀況,「身家調查表上我都寫小康,直到我念台北工專,去同學家參加生日會,看了別人家才知道原來自己家很窮。」

傅月庵描述自己的父母處世一向是柔而不剛、順其自然,「只要不做壞事,爸媽都能接受包容我們的『荒唐』。」他大二念了三年、大學念了六年才畢業、研究所念了四年最後放棄不讀,父母都不曾埋怨計較,只要想讀書,父母就願意供,直到三十五歲,他都還能「奢侈的為樂趣而讀」。

父親二度中風病倒後,傅月庵搬回家住,身為除了爸爸外、家裡唯一的男性,他親自打理爸爸的貼身洗漱。或許是肌膚相親拉近距離,加上年紀較長,兩人心意終能相通:「他一生的困難所在、無解的命途軌跡乃至做為一個男人的悲哀,我彷彿都懂了。」父子之間,於是有了一份難說的親愛。

父母從沒用現實壓力或虛榮心逼迫過他,讓他得以成為一個腳踏實地、心靈自由的人。傅月庵現在和六歲兒子小寶的相處上,也處處看得到當初父親對自己的影響。他帶著孩子進入閱讀世界,也給孩子很大的自由空間,甚至很有「佛緣」的小寶曾說將來可能會出家,他也樂觀其成,覺得能出家是好福氣。

教養不設形式、不訂高標

「我不想用一套形式把小孩壓住,我很討厭校規、員工守則,」他相信不設形式,小孩就不會想去觸犯,標準太高,小孩會窒息。

很多人好奇,身為知名出版人,他都讓孩子讀什麼書?「我從小到大都是亂看書,所以現在也讓小寶看他想看、那年紀覺得好玩的,如《西遊記》。閱讀儘量不要指導,只要養成習慣就好,」他老實說,自己不信任「優良讀物」,更不喜歡「主題正確」的書單,因為自己一輩子讀書多半也是為了「趣味」。

小寶小的時候傅月庵陪他唸書、看繪本,現在則花很多時間跟他聊天。「我們父子很聊得來,」他一臉歡喜。小寶最近都在問他:「你覺得世界上最奇怪的動物是什麼?最可怕的動物是什麼?」傅月庵都笑笑回說:「小孩子。」他從跟小寶聊天發現,孩子有一套童心的邏輯,他們絕不是笨或聽不懂,只是跟成人沾染過世俗的思維不一樣。

正因為明白陪伴孩子的時間有限,傅月庵願意花更多時間陪小寶。本來他一週工作五天,現在減為三天。有人提醒他孩子年幼,應當更努力工作才是,他總會樂觀的笑說:「我父母那種出身都敢生四個了,我們現在條件好很多,一個怎麼可能會帶不好。」

對於未來,傅月庵希望自己能活得更健康,「不能只是『看』運動(大笑)而已,我需要有更多生命和小寶一直聊,互相欣賞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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