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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NO》導演馬志翔:丟掉自卑,我是原住民的孩子


《KANO》導演馬志翔:丟掉自卑,我是原住民的孩子

楊煥世

近來話題性最豐富的國片,莫過於魏德聖繼《賽德克‧巴萊》、沉寂一年後推出的棒球電影《KANO》。這個講述一九三一年由台灣第一支棒球隊「嘉義農林棒球隊」打進日本甲子園的真實故事,連不懂棒球的觀眾看了都感動爆淚。《KANO》由魏德聖擔任監製,關鍵導演棒則交給從未拍過電影的年輕原住民創作者Umin Boya—馬志翔。

近來話題性最豐富的國片,莫過於魏德聖繼《賽德克‧巴萊》、沉寂一年後推出的棒球電影《KANO》。這個講述一九三一年由台灣第一支棒球隊「嘉義農林棒球隊」打進日本甲子園的真實故事,連不懂棒球的觀眾看了都感動爆淚。《KANO》由魏德聖擔任監製,關鍵導演棒則交給從未拍過電影的年輕原住民創作者Umin Boya—馬志翔。

模特兒出身的馬志翔今年才三十六歲,一百八十公分,五官分明、眼神英氣逼人,曾在《賽德克‧巴萊》中飾演大反派鐵木‧瓦力斯,本身就是「賽德克族」跟「撒奇萊雅族」的混血。二○○○年他還在念大學時,參加王小棣執導的電視劇《大醫院小醫師》演出,正式出道;之後的作品包括《赴宴》、《孽子》,演技漸受肯定,隨之轉向創作。初次執導電視劇《十歲笛娜的願望》,就入圍六項金鐘獎,其編劇跟導演功力陸續受金鐘加持,成為創作量多、質優的原住民新銳導演。

「原住民創作者中,會演、能導、又可以自己寫劇本的,應該就只有馬志翔了!」金馬獎最佳男配角得主徐詣帆,曾跟馬志翔共同參與《賽德克‧巴萊》演出,也曾擔任由馬志翔執導的《飄搖的竹林》的主角。同樣身為原住民,徐詣帆相當推崇馬志翔在作品中關注原住民許多社會寫實議題,也是一個願意適度保留演員本質的認真導演。

《KANO》是馬志翔從電視跨足電影的第一部作品,在幕後花絮影片中,馬志翔給一大群從未演過戲的年輕素人演員打氣時喊著:「這部電影講的是不要放棄,就是找到夢想、然後就咬著不放的精神!」事實上,馬志翔也是在給自己信心喊話。

從一個被選擇的演員,到能夠決定怎麼講故事的導演路,這一步,馬志翔走了好遠。馬志翔說,創作是跟自己對話、成長的最好方法,這也是他找回自我認同、找到夢想的重要一步。

被馬志翔尊稱為「恩師」的王小棣一路看著馬志翔從否定自己到找回自我認同的蛻變歷程,在《大醫院小醫師》時期,他是個「非常、完全都市小孩氣息」的年輕帥哥大學生,後來主動爭取做場記、認真閱讀原住民等各類書籍,到現在認同自己身分,每部作品都深深關注原住民跟各種小人物議題。這轉變讓王小棣無比欣慰。

「因為原住民那種獨特的幽默、開朗、情緒展現,跟他們看待世界的方法,不見得是我們(非原住民)創作者可以表現得那麼好。小馬如果持續進步、操練,這個人文社會關注的特質,會讓他人生厚度更豐富,未來也會是非常出色的原住民創作者。」

Q聽說你會打棒球、也打籃球,從小到大運動這件事對你來說有什麼特別意義嗎?

A小時候在花蓮長大,沒有電動玩具,鄉下小孩子最盛行的就是打棒球,只要兩個人就可以玩。我國中、高中都念體育班,國中參加少棒隊,當投手跟一壘手;後來看到麥可‧喬登打籃球很帥,改打籃球,念屏東高中時是籃球國手,大學也是籃球校隊。

高中時期膝蓋受傷,影響了球技。上大學以後要自己賺錢,一邊要念書、一邊要賺錢,還要練球,太累了。大學接觸到很多新鮮的東西,想好好體驗大學生活,所以一開始就沒選體育系。

後來沒有往運動發展,應該說我沒有體育的「夢」。如果當初膝蓋沒受傷,也不會是什麼厲害角色,因為打籃球比我厲害的人很多,而且要做一件事情,必須要真的很熱愛。我從小喜歡打球,到現在還喜歡,但是我沒有因為想要求勝而每天不斷不斷練習的心。

Q童年回憶為你日後的創作帶來哪些養分?

A我老家在花蓮玉里的山上部落,因為爸爸是小學校長,他相信教育的力量,所以我們很早就搬到山下念城鎮小學。玉里很有趣,有閩南人、客家人跟原住民住在一起,很多有趣的事情在都市是不會發生的。我覺得孩子不能失去兩種能力:創造力跟想像力,鄉下孩子的創造力、想像力很豐富,都市孩子必須要被引導才會有。我很慶幸小時候生長在鄉下,早晚跟大自然為伍,這些童年片段經常出現在作品裡!

那個時候,我可以輕易的分辨哪種蛇有毒沒毒、哪種蟲是臭蟲不能玩、哪裡有蚯蚓可以抓去魚塭釣魚。我們玩一些很奇怪的遊戲,比如偷鄰居的西瓜。我家後面是一片桑椹田,有時種鳳梨、有時種桑椹、有時種西瓜,完全不用擔心沒有水果吃。西瓜偷來就速戰速決,找石頭打破、摔爛、或是直接用手挖來吃。老家附近還有一個鋸材場,以前家裡的熱水器要用木材燒,所以我跟外婆最常做的就是去撿木材,捆一捆、扛回家;如果有切得很漂亮的木材,我就把它留下來,用原子筆畫畫,變成一把劍,磨利,然後拿來砍草。

國一有一次蹺課,同學去買啤酒,用塑膠袋裝了一大袋,我們故意走一條平常沒人走的小路,因為那裡有廢墟,可以去喝酒。那條小路剛好是一台車可以走的寬度,直直的。我們走走走,看到遠方好像有什麼東西從下坡的地方爬上來......

「嗯~~」(學汽車引擎聲)

「是警車!」(哇塞,啤酒整袋丟掉)

「沒上課啊?」(學警察低音)

「喔,沒有。」(眼神慌張,裝鎮定)

「上車!」然後就被載回學校訓導處。

還有一次跟朋友去探險,看到一個甕打開看,裡面有骨頭。哇,怎麼會有骨頭,鬧鬼啦!結果是小動物屍體。現在看超無聊的,但是很好玩!

Q國中時期你北上讀書,城市生活給你帶來什麼衝擊?

A一開始到台北很新鮮,後來有點後悔,更懷念鄉下。因為你的生活變得跟所有人一樣,每天早上起床、坐公車上學、下課坐公車回家,不管是吃的、喝的,都跟別人一樣,沒得選擇。就像去便利商店,你只有7-Eleven可以選,沒別的。小時候在鄉下多好,我們知道哪間柑仔店(雜貨店)的某種零食特別好吃、哪個阿嬤比較疼我們,別人花十元抓一把,我們可以拿兩把。這種鄉下生活的人情味跟人性,經常變成我作品裡要探討的主題。

我應該算是國中就出社會了,因為北上以後都沒有家人在身邊,小孩子總是要跟著大人的背影長大,不管好人壞人,應該要有個榜樣學習。我比較可惜,父親在我國二那年就車禍過世了,一路上都是亂跟人;朋友、教練、同學,不然就自己走,跌倒了就自己爬起來,還好一路上有很多貴人幫忙。

Q在外讀書遭遇了什麼樣的境遇,讓你後來需要重新找回自己?

A一路在外面求學,一直因為原住民身分被歧視,當時年紀小不知道怎麼辦,會用很原始的方法去抗拒—罵回去、打回去,久了就有自卑感。後來發現最直接的方法是乾脆改變自己,把自己變成跟其他人一樣的現代人,不認同自己的血液、講話也沒有山地腔。大學時出來演戲,也不會刻意帶到我是原住民的身分。

重要關鍵,是我演了鄭文堂導演的《少年阿霸士》,演到跟我那個時候狀態完全一樣的一個「忘本」原住民角色。

剛開始覺得「滿好演的啊」,拍攝過程中一個族人問我:「你到底是不是原住民,連這個也不懂、那個也不敢吃?」我知道他是玩笑話,卻讓我去思考:「他罵我這個是什麼意思?我從哪裡來的?我父母是什麼族?為什麼他們不教我母語?」心裡出現了很多很多「為什麼」,就想去尋找答案。

所以,我那時候大量的閱讀、觀察,接觸原住民的文學、音樂,有空就回部落看看山、聽聽海,聞聞部落的味道,好像找回了童年跟以前的敏銳度。這個民族自覺的過程中有很大很大的喜悅,隨之而來也很痛苦。因為我發現,原住民已經被「服貿」很久、被不平等對待很久了,兩個不同的族群碰在一起,大的會把小的吃掉,更可怕的是「同化」。

文化碰撞會產生社會、家庭、教育等各種問題,以及很多不能適應的人。於是,內心的夢想好像有了一個雛形:既然當演員沒辦法選擇角色,那我就自己來拍吧!要把自己想說的原住民故事講出來,所以開始積極學創作。

Q父親很早過世,你如何形成對自己的看法?怎麼養成樂觀的個性?

A我私底下話比較少,很多事情會放在心裡想,不過我算是樂觀的人,也許一方面是媽媽的個性影響了我。父親當初過世是因為對方酒駕,兩個人都騎摩托車,那個年輕人的女朋友答應了求婚,他很開心去喝酒,卻發生遺憾。我媽媽大可求償卻沒有,她說發生這種事大家都不願意,已經有一個不幸,另一個不要再不幸。小時候我不知道為什麼,覺得這樣很討厭,但她的個性應該默默影響了我。

另一個是後來我自己的經驗。有陣子我想拍東西,開始寫劇本投稿,一直投、一直被「打槍」,不知為什麼我還是滿樂觀的,想說別人不喜歡應該是我的劇本有瑕疵,所以拿回來修。喔!果然有瑕疵,但我是有骨氣的,我改一改拿去投別的地方,最後終於有機會拍,還拿了編劇獎。我寫《看見天堂》的劇本時,寫了一句話貼在電腦前面:「只要記得微笑,你就能看見天堂。」(微笑看遠方)

我也是比較正向的創作者。當你把想說的事情表現出來,當你知道自己做這件事有可能會改變別人,就很有力量。所有的歧視都來自不了解,以前被歧視我會覺得很氣,後來發現對方真的是不了解,所以我希望用作品彌補這個不了解。比方說,《看見天堂》是三鶯部落都市邊緣原住民的真實故事,為什麼他們的房子被拆了又蓋、蓋了又拆?都市邊緣的原住民如何生存、有什麼困境?我平常的話不多,因為想說的都置入在作品裡。

Q小棣老師說你應該要突破「帥」這個字......

A(對記者錄音筆麥克風開玩笑喊)「老師,你太不了解我了!」帥不帥的問題應該要怪我媽媽。未來我還是會繼續演戲,各種角色都願意試試看,因為演戲是為了幫編導做準備。「能夠演戲」讓我比其他導演多一個優勢,我可以輕易切換成演員模式跟演員精準溝通,引導他們到位;一來也有機會跟其他創作者一起工作,讓養分持續累積成長。我會繼續努力。

Q挑戰完成了你的第一部長篇電影作品,你說其實也會緊張忐忑,那麼有朝著你的夢想更靠近一步嗎?

A電影殺青那一刻心情很複雜、很惆悵,不知道自己表現得如何。我走去跟近藤教練(《KANO》主角、日星永瀨正敏)說:「終於拍完了。」我頭低低的趴在他身邊的欄杆上,沒想到他忽然伸手拍我的肩膀。

拍戲過程中,我跟他很少很少有肢體接觸,態度上也一直戰戰兢兢,因為他是入行三十年的前輩,而我第一次拍電影、拍長片,過程中也會害怕他瞧不起我,覺得我只是一個小伙子。所以當他拍我時,我嚇到了。現場非常吵,可是我專注在那個手掌的溫度上,剎那間感到......很安慰。他那個動作彷彿肯定我:「小老弟,幹得好!」我心中的大石頭終於放下。那一刻,對我來說,才真正的殺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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