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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養媽媽王通妹:你們來了,就都是我的孩子


寄養媽媽王通妹:你們來了,就都是我的孩子

鄒保祥

這是寄養媽媽的最大挑戰。迎接未知的生命要靠智慧,但放手需要更大的勇氣。孩子終究如候鳥般來來去去,飛向各自的未來。王通妹能做的,就是珍惜這或長或短的交集,並祝福他們一路平安。

花蓮吉安靜謐的小巷弄底,有間小透天厝。這裡開著繽紛的花,停著一台小腳踏車,風車安靜的轉動著。

這是寄養媽媽王通妹(左圖中)和寄養小朋友的家。每個來到這的孩子都背負著各自的不幸,有的被家暴、有的遭到遺棄......這些家庭失能的小朋友在社會局與家扶中心的協助下,會先寄住在寄養家庭,直到有更好的安排。

王通妹不是教養專家,她只有國小畢業,不善言詞,常常會想不到措辭而跟女兒高美慧求救:「這個要怎麼說?」甚至連罵小孩都因為不「輪轉」被孩子取笑。她不擺弄媽媽的權威,但每一個千瘡百孔的小心靈,都在「通妹媽咪」的耐心與仁慈的對待下,而漸漸安定了。

宜靜(化名)來到這裡時,瑟縮在沙發上不言不語;從小流浪的小寶(化名),則是騙錢偷東西;念國中的雅琳(化名),晚上常偷溜出門喝得醉醺醺......外人看來,當寄養家庭,就是注定要對抗無窮無盡的叛逆期。但在王通妹寬和的眼裡,他們都是等著被理解、被療傷的孩子。

她能同理孩子們的陰霾,因為自己也曾走過......

王通妹如今五十多歲,有三個子女,也已晉升阿嬤。她是個養女,養母是愛喝酒的原住民,酒後就是沒來由的亂打。「有時還會拿菜刀,很恐怖,」王通妹回憶。

長大後的王通妹一心認為結了婚就可以脫離養母,沒想到,就如同她女兒說的「從一個火坑,跳到一座火山」。她嫁給了酗酒的先生,一喝醉就打得一家大小四處逃竄。王通妹曾經承諾兒女「等你們大一點,就帶你們離開。」但還沒逃離,老公就在酒後自殺了。

先生過世後,雖然孤苦無依,但至少不用活在恐懼之中。等子女大了,他看到友人在做寄養家庭,自己也透過花蓮家扶中心的媒介,收留這些無家可歸的小朋友。希望能給這些孩子一個安全的避風港,也彌補自己沒有圓滿家庭的缺憾。

他們,都帶著創傷而來

第一個來到家裡的祥祥(化名),才兩歲就被爸爸又打又咬的全身是傷,而被送到王通妹家中。起初,只要親生爸爸情況好轉,祥祥就會被家扶中心送回家團聚,但沒多久又全身傷的回到王通妹家。王通妹回想祥祥來的樣子:「這次來左眼瘀青,下次來又換成右眼瘀青。」由於生父精神狀況依舊不穩定,國小後,祥祥就長期住在王通妹家中。

而小寶則因為從小跟著媽媽流浪,而有點小聰明。他適應力強、嘴巴甜,卻因為生母曾教他到網咖偷手機變賣,而養成了「偷拐騙」的惡習。到了王通妹家後,小寶積習難改,常常騙王通妹學校要買文具,然後拿了錢就去買CD。有時也會跟其他寄養小朋友打賭「晾著的衣服一定會掉下來」,然後動手腳讓衣服掉下來,幾百元輕鬆入袋!

有次王通妹帶小寶逛街,看到賣髮飾的攤位上掉了些小鑽。小寶以為是值錢的真鑽,偷偷藏進口袋。王通妹看到了,斥責要他放回去,但沒幾分鐘,小寶又再度脫隊偷了回來。王通妹擔心這個伶牙俐齒的小男生,萬一被抓,會誣賴說是王通妹偷的。她自知木訥,沒法辯解,所以只好少帶小寶去充滿誘惑的地方。

小寶和祥祥年齡相仿,雖都是寄養,也會有手足競爭的問題,常常會一言不合打了起來。兩個男生只要一打架,王通妹就一視同仁的修理。打完了又心疼的幫他們擦藥,邊擦邊掉淚:「你們不要這樣......你們要乖,不要打架。」

雖然如此,王通妹對這些挫折不以為意。比起帶孩子的辛苦,她更享受鬧哄哄的溫暖。她最喜歡大喊一聲「吃飯囉!」然後一群小孩跑出房間圍桌吃飯的幸福。她也常帶著他們在全台灣留下足跡:到東海岸烤肉,到清境農場看羊,到合歡山賞雪。

放手,原來比承擔還難

後來祥祥、小寶都在王通妹家住到滿十八歲,現在也各自當兵、上大學了,現在還常常跟通妹媽咪聯繫:花蓮地震了,會傳簡訊關心;或是趕在凌晨十二點整,跟王通妹說生日快樂。放假過年回家,王通妹也會偷塞零用錢給這些孩子。與她們家熟識的家扶中心社工江曉敬說,雖然是不允許的,但畢竟親如母子,也就睜隻眼閉隻眼。

前年,王通妹接了一個三個月大的小男嬰。平安(化名)因為被家暴嚴重腦傷,造成一輩子無法復原的多重障礙:身體癱瘓、無法吞嚥、視力智力都受損。但在王通妹眼中,平安一輩子都不會怨恨傷害他的人,是最可愛的寶寶了。

平安的身體狀況其實需要專業機構來照顧,但因為一時找不到適合的地方安置,只能先交給來者不拒的王通妹。平安是屬於「高難度」的寄養童,除了要帶他去醫院復健,在家也要幫他復健伸展。因為腦傷的關係,平安無法自己咳嗽,一感冒就容易感染肺炎。一住院,王通妹就要跟著熬夜。

平安因為腦傷,有時候頭部腫大不適就會哀號大哭,哭得大家都束手無策。連已經念高中的宜靜也會跟著小娃娃掉眼淚。此時,王通妹就趁機告訴其他寄養童:「你們要惜福,不要覺得自己是寄養的就低人一等,不要瞧不起自己。」

去年五月,王通妹跟寶寶同時重感冒,加上王通妹剛得知自己的心臟有毛病,突然崩潰無助,覺得自己無法照顧平安了。晚上她躺在床上,抱著平安哭:「平安,我不知道看不看得到明天的太陽。」第二天她便打電話給社工表明自己需要休息,還哭著拜託:「曉敬老師,你一定要給他吃東西......」這是王通妹第一次無法陪寄養小孩到最後。

後來平安到了另一個寄養家庭。江曉敬很貼心的安排王通妹偶爾接手輪班。但是,只要一抱到平安,王通妹心裡的愧疚與不捨又排山倒海而來。「後來都不敢抱回來,因為還要還回去會更難過,」王通妹說。

這是寄養媽媽的最大挑戰。迎接未知的生命要靠智慧,但放手需要更大的勇氣。孩子終究如候鳥般來來去去,飛向各自的未來。王通妹能做的,就是珍惜這或長或短的交集,並祝福他們一路平安。

春夏之交,在台北念大學的小寶回來了,一家人如往日到七星潭散步聊天。沙灘上,小寶彈著烏克麗麗,美慧哼哼唱唱,宜靜和通妹媽咪倚肩坐著,五歲的雷夫(化名)跟孫子則在一旁吹泡泡......

來自四面八方、留著不同血液、承受著各自的故事的一群人,卻因為有了通妹媽咪,這個共同的歸屬,而成為了真正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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