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險入歧途


險入歧途

Ollyy_shutterstock

我和李爸沿著河邊兩個人兩把傘,在無盡黑夜曲折黑河尋找一個影子。這一刻我放下,只希望他能平安,什麼都好,什麼都不重要…

◎本文摘自《記得這堂閱讀課 - 偏鄉教師楊志朗 用閱讀翻轉孩子的人生

楊志朗 著/親子天下出版

- - -

這些年來,禾學這個來自單親家庭的孩子,讓我留下深刻印象。

一開始,我要求他務必跟爸爸一起親子共讀,還要拍到和樂融融的照片。這孩子直呼我怎麼這麼噁心,說從小爸爸沒跟他這麼親暱過,更遑論「坐在一起,靠這麼近。」我淡定回他:「拍到爸爸跟你共讀共寫,二週不用寫國文作業;爸爸搭著你的肩共讀,四週不用寫國文作業。」這對長期不交作業、上課愛遲到的他來說十分有吸引力,雖然沒說些什麼,但我知道他動搖了。

於是我趁勝追擊,當天立即狂奔他家。禾學爸爸是大老闆,我事先再三拜託他一定要配合,爸爸說我在開玩笑,「沒工作應酬,要喝西北風嗎?」

「老師,我是單親爸爸,也是家庭支柱,現在禾學也十四歲了,該自己獨立了!」

「拔拔,我知道。不過禾學交友圈很複雜,同學說他常留連網咖,這不太好。跟他在一起都是國三學長,抽菸、喝酒家常便飯!」

「是嗎?」李爸爸一副不敢置信,他一直以為孩子乖乖在家沒出去啊。

「拔拔,禾學很聰明,你前腳出去,他尾隨你後;等你半夜回家,也凌晨了!」

「你―確―定―」李爸彈彈菸蒂,若有所思。「讓我想想──。」「老師,給我幾天考慮,給你答案,好嗎?猴囝仔!」

「另外,有件事,我想──跟你報告──」我微微發抖,實在說不出口,怕被揍。

「我搜到他書包裡,有東西。」欲言又止,要說嗎?我答應他不跟爸爸說的,矛盾掛在臉上,說與不說?爸爸和學生要選哪一邊站?

「老師,你講看看,不要緊!」李爸見過世面,不知道吐出自己孩子「性福」過度早熟時,能不能承受得了。

「我發現有保險套!你真的要注意―」李爸爸站起來,對我吼了一聲,害我抖一下。

「這種事,你怎麼現在才講,你這種老師幹什麼啦──」雙手緊握,低頭不語,我只能挨罵,因為別無選擇。

「好,我知道──明天給你答案。」看他壓抑怒火,今天禾學必定難過了──隔天一大早,李爸爸背著書包,壓著禾學來學校。

「昨天我七點出去,七點半轉回家,發現真的人去給我樓空!我坐在家裡整整抽了一包菸,拿著籐條,等他回家。」「老師,真的給你猜中,十二點溜回家。我扁死他,你怎麼說我怎麼做?」

「李爸爸息怒,我們談談!你看這樣好嗎,一星期你兩天晚上不出去,其他三天禾學先住我家,我們一起陪陪他,我會開導他,你也要儘量陪伴他,多聽聽孩子想法,親子心得你一定跟在孩子旁邊一起讀一起寫,可以嗎?」

「好,我知道!」

「你給我小心點,小心我掐死你!」禾學一副不在乎模樣,我知道他變了,學壞了,才國二。國一時的天真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個月,我不是載他回家,就是載回我家,他簡直有兩個爸爸。一個月後,李爸爸突如其來一通電話,我立刻開車衝出家門。那一夜,是我教書生涯最難忘的一夜。

「老師,你怎麼溼成這樣?」

「車子拋錨,丟在路旁,我跑來的!」

「你沒帶傘?外面雨這麼大,你跑多久?」

「忘了帶,這些都不重要。」我上氣不接下氣,氣喘吁吁,褲管雨水滴滴答答,心情下的可是暴風雨。李爸見狀,於心不忍,抿抿嘴說抱歉,讓我犧牲成這樣。

「拔拔,讓我看看。」我擰擰衣,李爸隨即遞給我一張禾學留下紙條。「爸爸,如果你再逼我去老師家,限制我行動的話,今天我就去跳河。」一張紙條,嚇壞我。從口袋掏出淋溼的班上通訊錄,來不及擦乾落湯雞的身軀,趕緊拿起話筒,

「李爸,沒關係,我一通電話一通電話打,別急!沒事的!」李爸歇斯底里踱步,我踮著腳尖,曲著身,一通通打給同學,但結果都是沒有―沒有―沒有―

等了一小時,實在按捺不住性子,我和李爸沿著河兩邊分頭找禾學影子。兩個人兩把傘,在無盡黑夜曲折黑河尋找一個影子。風雨在咆哮,水流湍急,我不敢往河裡瞧。我多麼希望禾學在網咖,哪怕是女友家都好!這一刻我放下,只希望他能平安,什麼都好,什麼都不重要。

拐個彎,在橋上碰面,沒有一絲線索。我和李爸兩人黯然神傷回家枯坐,我搓著手,抖著腿,李爸菸一根接著一根。凌晨四點了,外頭有了鑰匙轉動聲。我箭步上前拉開門。「禾學、禾學,你───」正牽起禾學溼淋淋的手時,一大巴掌,冷不防烙在他臉上,我擋在混亂場面中間,禾學隈在背後。

「李爸,不要這樣!孩子都大了,別這樣!」在拉扯中,剛乾的衣服,直至袖口撕裂一半,李爸才罷手。三個狼狽男人,只剩李爸一人獨坐在椅上甩著籐鞭。

我擦擦禾學頭髮,要他先上樓換衣服。待下樓後李爸又是一頓咆哮,禾學跪著,紅著眼眶說:「如果你不跟媽媽離婚,我就不會變成這樣!你心裡只有錢,能給我的也只有錢!我不要錢,我要媽媽。」這句話,讓李爸頓時啞然,我看見一個單親父親的辛酸及一個不被了解的小男孩。此刻空氣凝結,無聲無語。

「好,我明白。」李爸開了第一槍。「大人的事你不懂,我不是儘量做、儘量彌補了嗎?禾學,你有想過爸爸也會寂寞?爸爸也需要有人陪?所以爸爸沒再娶,一切都是為了你──」禾學沒有回應,「一切都是為了你」一語道出單親爸的心頭怨苦,此時我知道誰再多說什麼都顯得多餘。

我離開,默默關上鋁門,無奈天公不做美,雨勢絲毫沒有減弱,單薄的身子怎抵擋得了外面風大雨大。我索性脫了又溼掉的鞋,一個人赤腳、淋著大雨,走回車上,好好放縱自己、灑脫一次又何妨?

這一夜後,禾學再也沒有進駐我家。兩個月後,接獲學校通知要我帶禾學去驗毒?「驗毒?」這下子代誌真價大條了。我立即通知李爸,要他先在家等,我馬上拿起電話狂打找人了。

「你在哪兒?」

「在補習!」我不相信,沒有解釋太多,此刻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費。「我去載你,老師馬上到!等我,不要亂跑!」我以極度命令口吻說道。踩緊油門,一路飆車前往補習班,我喃喃自語「菩薩保佑―菩薩保佑―菩薩保佑―」

載到禾學後,火速直奔他家。一下車,李爸正倚在門口,叨著菸。

「拔拔,棒子買了嗎?」

「買了―買了―」李爸拿出一支驗毒棒,揪著兒子耳朵,押他去廁所。我在門外只聽得見腦子當機滴嘟聲。

我按捺不住的問,「啊有尿沒尿?!有沒?」

「老師,等一下,別催我,禾學尿不出來,你去客廳等。」叫我去客廳等,幾步路我都嫌長。拖著不情願步伐,數著錶上秒針,好慢好慢……

待父子倆大眼瞪小眼走出廁所,「有嗎?有反應嗎?」李爸戴起眼鏡,一手拿著說明書,要我別吵!

「等會,等會!老師你別急,我都被你搞得亂了!」

「爸,幹嘛啦!你們在幹嘛!」禾學摸不著頭緒,我盯著棉花棒看,不敢眨眼。

「好了、好了!時間到!」

「怎樣―怎樣―」

「沒事―沒事―沒反應――」

「那就好―那就好―」我像洩了氣皮球,一口大氣傾吐而出。這一場虛驚,簡直要掉我半條命!

「聽說你的朋友吸毒,人在警局。好加在,這個月要不是我都在家,你也中獎!」

趁此,我與李爸長談半天,也再次順勢說明親子共讀共寫好處……

「親子共讀?這在我以前的教育體制裡是沒聽過的名詞,也是從小到大不曾發生的事情。共讀讓我發現一件相當頭疼並且嚴重的事──原來我老了。不過在老師努力要求之下,禾學與我每天會十點上樓「一起完成」老師要求的作業。

一開始會覺得彆扭、經常發呆,眼神也沒有交集,我趕快看完寫一寫,丟給他再寫一寫,希望時間趕快過去,根本談不上共讀共寫的分享。

幾天後,我打破沉默,鼓起勇氣用以前小時候哄他睡覺方式──「念出來」,ㄧ人一段,最公平。我會先念,慢慢念,好久沒念書,念得丟三落四的,禾學會糾正我錯字,說我書讀不多,認得字少。我回罵他,那你就好好念書,念到大學給我看。這時我們兩個開始有了笑聲,有了對話。

印象最深的是〈打電話〉這則故事。禾學念到一段「媽媽!我,我想你,好想好想你,我不要上學,我要跟你在一起,媽媽!你為什麼還不回家?你為什麼還不回家?你在哪裡?媽媽……」突然沉默,眼光泛紅,低下頭,突然抱著我,「爸,我想媽媽!」那時心中的悸動慌亂了,不知如何回應,我抖著嘴勉強吐出:「對不起!爸爸―對―不―起―你―」那一次,一個老男人第一次跟兒子有了交集。

還有一次與他共讀《乞丐囝仔》,他看得非常快,我們父子倆一起討論內容,他說他很幸福,一個人擁有我全部的愛,從小想要有什麼就有什麼,過著不愁吃穿日子。那一晚,一個嚴父以慈母的溫柔說自己無能挽留妻子的悲苦,自己已經發揮最大的能力撐起這個家,為的就是維護這個「一半」的家。當天半夜,我抽著菸刷洗衣物,他舉起我的手,說要自己來,我始終不放心,邊看邊指導他領口袖口要翻過來多搓幾下……

我這麼辛苦就是為了孩子,只是錢再多也買不回親情,為了他,我收掉一間公司。在身兼母職努力之下,軟化他青春期的煩躁;用慈祥的父愛沖蓋他的憤怒;再忙,每天十點我都會趕回家陪伴他。這十分鐘給了我們父子認識彼此的機會,而我只想讓兒子知道我是愛他的就夠了。

──禾學爸爸」

這段話是畢業前夕禾學爸爸來家裡謝謝我的記錄,我記了下來。我想,一個年過五十的男人是不會不喜歡自己的家的,除非他的家不歡迎他。一個孤獨老人,在無可奈何之下,才會出門喝酒應酬找朋友紓解壓力,而閱讀,讓單親一半的愛,加溫加倍,這的確有莫大好處。

為了孩子,我願意去嘗試、去學家庭溝通技巧。今天,我看到每個孩子在學校有笑容、在家裡有安慰,這是莫大的喜悅。身為一個教育工作者,夫復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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