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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政男:高凌風和他的表演人生

他不想死,他想要繼續表演,但上天說,你可以休息了,你已帶給世人夠多的歡樂,安息吧。

台灣演藝界長青樹,外號青蛙王子的歌手高凌風過世了,享年63歲。高凌風的演藝生涯橫跨四十年,我記得三十幾年前,小學三年級遠足,我在遊覽車上的康樂活動,壓著嗓子學他唱<野菊花>,惹來滿車笑聲。

<野菊花>、<姑娘的酒窩笑笑>、<泡菜的故事>等,是高凌風最早走紅的幾首歌,雖然更早幾年,他已推出了處女作<大眼睛>。你聽<野菊花>,旋律簡單,歌詞勵志,完全跟高凌風率性浪蕩、俗艷張狂的舞台形象與表演風格搭不上邊,但他就是有辦法唱得若無其事,自娛娛人。

高凌風之所以能崛起歌壇,這是原因之一。1970年代,台灣歌壇流行什麼?校園民歌,雅正素淨,穿卡其制服抱木吉他,旋律優美,言之有物,但高凌風不是,他的歌就是純娛樂,沒負擔,不必文以載道,甚至可以放浪形骸,亂唱一通。就是靡靡之音啦,簡單講,在那個正經八百的時代,人們需要卸下面具喘口氣,聽聽看看這樣的表演。

高凌風是聽貓王的歌長大的,其實他的表演姿態裡,同樣有一些展現雄性霸氣、風流倜儻,一副顛倒眾生模樣的大歌王企圖,只是效果幾乎難辨。同時代的劉文正成功了,但高凌風正好是劉文正的對比,劉文正那麼正派,高凌風的狂野是另一種口味。

否則怎麼理解高凌風的成功?如果用現今歌唱比賽評審的毒舌術語來講,高凌風嗓音單薄,音域狹窄,尾音不穩,氣虛而短,鼻音太重,甚至連咬字都不標準,可說一無是處,為什麼可以唱紅那麼多歌?

但這就是高凌風了,他四十年的表演人生,就在闡釋「風格」兩個字,他唱功平平,長得不高不帥,舞跳得不怎麼樣,口才也頂多還好而已,卻能塑造無人可及的個人風格與辨識度,一而再,再而三地在演藝圈捲起千堆雪,創造傳奇。

高凌風一生都在表演,有時候不免讓人困惑,他的唱腔是不是裝出來的?否則,怎麼出身外省家庭的他,發不出國語的捲舌音?高凌風是英文系畢業,但從他的英文發音實在聽不出來。

表演可以做作,但表演意志不能。高凌風為表演而生,死前念茲在茲的,還是表演,充分展現了一代藝人無人能及的表演意志。高凌風甫出道的十年間,以華麗裝扮、通俗快歌、誇張舞台動作,還有,兩旁身材曼妙,短裙大腿誘人的和聲美女阿珠阿花,征服歌迷,唱了<燃燒吧火鳥>、<冬天裡的一把火>等暢銷歌曲,但在1985年,他竟然曲風丕變,主唱瓊瑤連續劇<煙雨濛濛>的主題曲,同樣取得巨大成功,讓人見識到他開創表演範疇的能力。

他的表演生命太過綿長,當阿珠阿花退出歌壇,洗手作羹湯,高凌風唱了一陣子抒情歌,又想到短裙大腿美女和聲這一招時,只能找來藍鳳凰這對姊妹,但那時的台灣歌迷,已經不能接受高凌風的表演風格,他只能淡出舞台。

後來高凌風有一陣子去做生意,從政選議員,但都不能像演藝事業那麼成功,於是在2000年初,他又復出在電視螢幕上。不可思議的,他這次以模仿星雲法師再度爆紅,那維妙維肖又充滿笑點的表演,只有拍案叫絕可以形容。他後來又模仿迥然不同的張俊雄,同樣具有可看性,實在厲害。

高凌風幾個月前聲淚俱下地說,「他不想死,他想讓生命延續」,如果他能再多活幾年,不曉得會再想出怎樣的表演絕活。高凌風不只唱歌、演戲,他也是綜藝節目主持人,胡瓜、鄭進一、陽帆,都是跟著他琢磨主持功力,才卓然成家。

高凌風資深到還曾經拔擢豬哥亮,助他從南部之雄發展成全國巨星。劉文正老早退出歌壇,高凌風還一直唱;同時代的主持人張帝、凌峰退隱或出走,高凌風還站在舞台;甚至後輩鄭進一、陽帆沒人看了,高凌風還是擁有一片天。

高凌風死前幾個月說他一生都在玩,或許就是這種樂在表演工作的特質,讓他永遠想要吸引觀眾目光,想辦法回到舞台。

除了熱愛表演以外,他第二喜愛的應該就是女人了。他與同時代的鄧麗君、林青霞傳過誹聞,一生更是結了三次婚,情史又長又豐富。他的第二任妻子文潔、第三任妻子金友莊,都是臉蛋身材絕佳的美女,不辱王子封號。

但高凌風與金友莊的婚姻,為什麼十幾年後演變成鬧劇,實在難解。高凌風處理感情的方式如何?金友莊為什麼後來對高凌風如此鄙夷?都讓粉絲好奇。

一年多前,高凌風罹患血癌,在歷經了一連串否認、氣憤、認命,最後又回到否認的心理轉折過程後,有一陣子,他那麼活躍,計畫舉辦演唱會,而且三天兩頭鬧出家庭衝突,不免給人他病好了,甚至是不是裝病的錯覺。

終究不是表演,他的病。高凌風後來放棄血癌治療要怎麼解讀?是欠缺抗病意志,選擇逃避,還是想要燒盡剩餘生命,發光發熱到最後一刻?

無論如何,表演是高凌風一生最重要的事,表演讓他成名致富,也給了他理想抱負,更在生命最後階段,成為支撐他勉力呼吸的力量。

他不想死,他想要繼續表演,但上天說,你可以休息了,你已帶給世人夠多的歡樂,安息吧。

* 本篇文章由【沈政男 】授權刊登,未經同意禁止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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