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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政男:甜蜜的負荷,還是永恆的羈絆?


沈政男:甜蜜的負荷,還是永恆的羈絆?

插畫 鄭佳玲

為人夫為人妻、當爸爸當媽媽,是把個人的幸福快樂延伸出去,創生更大更多的幸福快樂,但奶油是定量的,你塗在家人身上越多,你自己就越稀薄。

孩子的媽媽、孩子的爸爸,當您周日早晨,讀著臉書上的這篇文章時,您的另一半起床了嗎?您是不是反覆被孩子的嘰嘰喳喳,從手機或電腦螢幕裡硬拖出來,要您陪著說話玩遊戲?吃過早餐,您要帶著孩子到植物園美術館進行爸媽版的校外教學,不讓孩子輸在起跑點,還是得回婆家娘家,陪老爸老媽,還是你爸你媽,吃飯聊天,等著被問東問西想回答很煩不回答回家後被叨唸更煩?

假期過去,周一開始,又是忙碌的一天。自做養生早餐怕外食有假油添加劑,夫妻兩人誰接送孩子上學起了一陣推諉,上班進了公司醫院機關學校,上司大便臉同事小便臉奧客便秘臉,為了孩子的安親費補習費房貸車貸還有孝親紅包,只好忍耐混口飯吃。回到家,你累到說不出話來,他煩得癱在沙發。吃飽飯,誰看孩子功課又是一陣推諉,為了不讓孩子輸在起跑點,你只好自己來,教起早已生疏連自己都頭大的數學題目。

家人都睡了,耳根總算清淨,心思有了空間,你翻出手機打開電腦登入臉書或者LINE,看著同學同事好友,進修留學、出國旅遊、聊電影談音樂分享美食情報,你也很想貼點什麼,但相簿翻出來,最近的一張自助旅行照片,竟已是十多年前大學時代的事了。

吳晟的詩句:「孩子呀,阿爸也沒有任何怨言/只因這是生命中/最沉重/也是最甜蜜的負荷。」但沒有怨言,不代表沒有怨氣。人永遠有社會性與自由度兩個面向,一個是公司學校客廳廚房裡的我,另一個是夜深人靜午夜夢迴時的我,這一個我多付出,那一個我就會被擠壓。

為人夫為人妻、當爸爸當媽媽,是把個人的幸福快樂延伸出去,創生更大更多的幸福快樂,但奶油是定量的,你塗在家人身上越多,你自己就越稀薄。連續劇裡的阿信,為什麼賺人熱淚?因為那顆為了家庭而犧牲奉獻的心,讓人如沐春風,好像自己也是被照顧呵護的人。但阿信得到的回報是什麼?就是眾人同唱一首<感恩的心>。

多情的人注定受苦,心軟的人注定受苦,天生有一顆不忍之心,寧願我傷心傷身也不願你哭泣的人,注定受大苦。慈善聖人陳樹菊,小時候一家八口靠父親賣菜維生,為了幫助家計,她小小年紀開始幫忙賣菜,供哥哥念完大學,拉拔弟妹長大,自己卻始終未婚。

她是將自己擠壓到世界最邊緣最角落的人

每次看到陳樹菊用那雙因過勞而蜷曲的手,在菜攤上撿菜包菜,將辛苦賺來的錢完全捐獻,自己寧願每天吃陽春麵度日,總感到一陣鼻酸。一般人都以為這是菩薩心腸,其實用心理學的角度來看,她是將自己擠壓到世界最邊緣最角落的人。

就為了別人。更深層的說,為了家人。怎麼說?因為兒時家貧的印象深植腦海,所有窮苦的臉孔都會讓她想起家人。為了家人,可以把自己榨乾到一滴不剩——你們幸福,我就快樂;你們念書深造成家立業,我可以一人守著清冷破舊的房子,吃齋唸佛度日。

自由是世間最偉大的幻象

人都以為自己是自由的,其實自由是世間最偉大的幻象。為什麼你選擇沉默如山的他,或者嬌柔順從的她,當你的終生伴侶?為什麼你拼了命也不讓孩子輸在起跑點?為什麼你可以忍耐粗魯無禮的公婆、忍耐日漸疏離的他或她,說什麼都不願意離婚?為什麼你對婚姻失望,寧願獨身騙自己一個人也可以過得很好?又為什麼天下無不是父母,偏偏你那麼倒楣遇到例外,想逃離卻又割捨不下?

你不是自由的,你對於婚姻,對於家庭的看法選擇與期待,都受到原生家庭的影響。

羅大佑的<家>:「我的家庭我誕生的地方/有我童年時期最美的時光/那是後來我逃出的地方/也是我現在眼淚歸去的方向。」人無法選擇父母,不能挑兄弟姊妹,這才是家的定義與真諦,絕非某些人所說的,隨便幾個人住在一起久了,權利義務擬一擬簽字蓋章就能成家。

你的DNA,一半來自父親,一半來自母親,為什麼你的靈魂,就可以是你自己創生的?不是的,人最深處的本能慾望情緒與好惡,那一個最核心的你,是家庭捏塑出來的。當你另外組成一個新家庭,無可避免地要受到原生家庭的影響。

家,一方面是付出,另一方面是保留自主性

講起家庭,每個人都有不足為外人道矣的一本經,講得出口的還好,不能見光的,只能藏在心底最深最暗的角落,隱隱作痛。

小紅莓的<給我的家庭的頌詩>:「我的母親,我的母親她抱著我/她有抱著我嗎,當我在那裡的時候?/我的父親,我的父親,他喜歡我,/喔,他喜歡我。/有任何人在乎嗎?」令人泫然的歌。有時候我們希望爸媽愛我們,但更多時候,我們希望他們放過我們。

爸爸、媽媽,請你放過我,可以嗎?我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路要走,我要去我想去的地方,愛我想愛的人,去過我自己想過的生活。

專家講得很好,在家庭中,一方面為家人付出,一方面要保留個人自主性,這樣的家,才是每個家人幸福快樂的泉源。

不要將自己擠壓到世界最邊緣最角落,也無須把世界扛在自己肩頭,拜託。

* 本篇文章由【沈政男】授權刊登,未經同意禁止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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