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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果:「秋沁」的日子裡,想起了超有Guts的您


米果:「秋沁」的日子裡,想起了超有Guts的您

記憶中的阿公不多話,阿嬤也這麼安靜,兩人偶爾鬥嘴,卻還不至於吵架。阿公過世當時,您在兒孫面前,一滴淚都沒有掉,大家送阿公上山頭時,才一個人躲在廂房大哭。

親愛的阿嬤:

您在天堂好嗎?

一直很猶豫該如何寫這封信。您一輩子不識字,只會台灣話和一點點日文,所謂的「國語」都聽嘸,何況您在世的時候,我從來沒有對您喊過「親愛的」,這三個字也許有點肉麻,但沒關係,您頂多說,三八啦!

小時候,我貪吃,一口蛀牙,咬不動甘蔗,您會用水果刀,將甘蔗切成一口大小,如花生糖那般,飯碗堆成小山一樣,遞給我。於是那幾年,吃過中飯的午後,幾個孫子都捧著小飯碗,排隊等候阿嬤的愛心甘蔗。我至今仍舊不擅長啃甘蔗,而且門牙在前陣子斷了,這時候想要吃甘蔗,就要自己拿水果刀想辦法了。

小時候很愛看您站在廂房梳妝鏡前面梳頭。長長的髮,琥珀色的扁平梳,緊緊盤成一個腦杓後方的髻,抹上清香氣味的髮油,雖是灰黑白髮參差,卻是亮晃晃,最後別上小花髮簪,那梳頭儀式好像晨間早課。幾度我從蚊帳爬出來,睡眼惺忪前去廚房後院唧水刷牙洗臉,看您梳完頭,搬了板凳,掂腳在大廳香爐插上三炷香,總覺得阿嬤內心,必然有朵美好的花。

我喜歡跟您去屋旁的菜園摘豆子、摘花生,喜歡看您跟黑貓白貓坐在曬穀埕的簷廊底下打瞌睡,喜歡聽您跟前屋兩位阿姆聊天,您說話的聲音幼幼秀秀,像午睡側臉貼著榻榻米,聽見窗外蒼蠅咿咿咿,類似那樣纖細的分貝,彷彿夢境。

阿公過世之後,最初您拎著小布包,在幾個兒子家裡輪流生活。之後您倔強返鄉一個人過日子,前屋那兩位阿姆透早就會來敲門,擔心您在屋內跌倒或睡昏過去。然而那幾年您過得特別寫意,屋旁種菜、屋內養貓,有一陣子還批了醬油,當村子裡的小經銷。我當真懷疑,不識字又不懂算術的阿嬤,如何把貨款理得清清楚楚,但我想,如您這輩經歷過世界大戰的,沒什麼克服不了的難關吧!

後來幾年,約莫只剩下陪您去門診看醫生的記憶,直到最末那次住院,您縮成病床小小的身形。我從工作地返鄉,在病榻前反覆報上自己的名字,您睜大眼睛,說不出話,但那眼神既頑強又堅決,彷彿說,三八啦,這孫女我當然記得。

告別式那天,前來誦經的師父叮囑我們不准哭,他們說,阿嬤好命,去天頂做仙了,子孫要開開心心。

所以,您一定去天頂做仙了,有師父背書,錯不了。

去了天頂,應該遇到阿公了吧,他早幾年出發,必然是去探路。當年我們兒孫手牽手圍成一圈,燒了一棟紙紮大厝給他,搬運工人不小心弄歪了大厝屋頂,當晚阿公隨即托夢,說屋頂垮了,快叫人來修。

所以,你們相遇了嗎?

以前在你們面前泡麵,你們捏著乾乾的麵和油膩膩的調味包,說這東西好奇怪,這樣就變成一碗麵。我後來想想,畢竟是經歷過世界大戰的人啊,對泡麵都充滿敬畏的謝意。

記憶中的阿公不多話,阿嬤也這麼安靜,兩人偶爾鬥嘴,卻還不至於吵架。阿公過世當時,您在兒孫面前,一滴淚都沒有掉,大家送阿公上山頭時,才一個人躲在廂房大哭。

我覺得阿嬤您超有 Guts 的!至於 Guts 是什麼意思,您都到天堂了,那裡所有語言詞彙,即使沒有翻譯機或 Google 字典,應該都可以心意相通了吧,畢竟是天堂啊!

但您是否曾經托夢,總之,我夢見您轉世投胎到日本九州一家做醬油的百年老鋪。某天早餐,我跟父親……也就是您兒子說,阿嬤投胎去九州了。往後我去日系百貨超市買醬油,會特別注意是不是九州老鋪出品的,總想說,有熟人,照顧一下。但依照輪迴投胎的時間計算,您應當還是個小孩吧,頂多中學,穿水手制服搭配膝上襪,說不定還很喜歡 AKB48 或是 ARASHI。

總之,我們繼續在這個人世間,過著看似科技進步但也逐漸被科技制約的生活。以前您看我們沉迷於漫畫,讀著《好小子》就呵呵呵笑到歪腰,幾度憂心說,「小孩子這樣瘋瘋癲癲也不帶去給醫生看看」,現在您若看見一堆人走在路上,對著手上的小螢幕滑來滑去,應該會叫警察吧……喔,對了,警察就是您說的「大人」,但現在的警察,已經不是「大人」了,當然也不是「小孩」啦,唉呀,阿嬤您懂我的意思,畢竟,您是經歷過世界大戰的人啊,是明治天皇在位的年間出生的世代,那時候的警察確實叫做「大人」沒錯,但我好像從來沒有問過您知不知道蔣總統這號人物,不過無所謂啦!

時代變得好倉促,人情變得很淡薄,以前打電話給您,要先透過飼料行或柑仔店,再用村子裡的

「放送頭」廣播,要不就找人傳話,但是那樣的村落情誼,而今看起來是冷漠鄰里關係的天堂吧!

可是阿嬤,我偶爾還是會想起您在廚房大竈的身影,於是妄想藉由料理來向您傳遞思念的摩斯密碼。答答答,今天煎了一尾虱目魚……答答答,今天煮了魷魚螺肉蒜……答答答,今天灑了鹽巴做了五花鹹豬肉……答答答,試過幾次炊粿,但沒有當年阿嬤做的好吃……我父親也就是您兒子說,那鹹粿裡面有煎過的虱目魚肉和蚵仔的鹹湯,沒那麼容易,我聽了直呼,這樣的鹹粿配料會不會太爆走了。

以前天熱的時候,躲在蚊帳裡面午睡,您會說,到電扇這頭來,比較「秋沁」。但您平日根本捨不得開電扇,頂多拿著阿公手做的蒲扇,見我在日頭中央跑來跑去,您就在屋簷的陰影處,搖著扇子,來啊,這裡比較「秋沁」……

夏天過去了,是「秋沁」的日子,寫信給您,不曉得寄去天堂還是日本九州的醬油老鋪……總之,我們心意相通,那就不用擔心了。

牙齒不太好的孫女

米果,文字工作者。

本名陳淑敏,五年級生,出身於台南,現居台北。曾從事產物保險、財經雜誌編輯,現職寫作,是網路重度使用者。著有《十三年不上班卻沒餓死的祕密》、《如果那是一種鄉愁叫台南》等書。從小與阿嬤感情深厚,阿嬤已經辭世十數年,卻經常入夢,彷彿未曾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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