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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提琴家 林昭亮:我只是專注、不回頭的往前走

作者: 李翠卿(親子天下雜誌 49期)
小提琴家 林昭亮:我只是專注、不回頭的往前走
黃建賓 攝

出生於新竹的小提琴家林昭亮,有「小提琴界的莫札特」之稱,和馬友友、日籍音樂家小澤征爾,被國際樂壇公認是最有名望的三位東方音樂家。「只是我在做的事情,是我自己覺得很有fun(樂趣)的事情,所以,即使辛苦,也不覺得痛苦,」林昭亮說。

出生於新竹的小提琴家林昭亮,有「小提琴界的莫札特」之稱,和馬友友、日籍音樂家小澤征爾,被國際樂壇公認是最有名望的三位東方音樂家。

林昭亮在很小的時候,就嶄露了秀異的音樂天賦。五歲開始習琴的他,年僅八歲,就被譽為「特殊天才兒童」。

原本,林家爸媽讓孩子學琴,只是單純因為「小亮仔」對習琴有興趣,如此而已。沒想到,所有音樂老師、有權威地位的音樂評審,都對林昭亮的超齡琴藝驚豔不已,讓林昭亮的父母下定決心要送孩子出國深造。

林昭亮十一歲那年,父親因為淋巴癌過世;那一年,正好也是教育部資賦優異兒童出國特考的最後一屆。母親雖然悲痛,但為了獨生子的前途,到處奔走,最後,爭取到澳洲雪梨音樂學院的認可。

從這個起點開始,林昭亮的音樂路,愈走愈精采、愈走愈開闊。十五歲,進入名校茱莉亞音樂學院就讀,成為小提琴教母——桃蕾絲‧迪蕾(Dorothy Delay)教授的得意門生;十七歲,參加西班牙蘇菲亞皇后音樂比賽,以天籟般的琴聲獲得冠軍,觀眾掌聲長達十分鐘,讓他足足謝幕了五次。

這震驚樂壇的一役,也讓他被ICM國際藝術家經紀公司相中,踏上了國際演奏家之路。他所灌錄的唱片,曾經獲得留聲機唱片獎最佳協奏曲錄音、英國企鵝評鑑三星帶花獎、美國《Stereo Review》雜誌年度最佳專輯等肯定;他自己在二○○○年時,則獲《Musical America》雜誌評選為年度器樂演奏家。

若純粹只從林昭亮的「戰功大事紀」來看,他的人生,好像太「一帆風順」了。雖是年幼失怙、少小離家,但一路上每逢貴人,際遇大開大闔氣象萬千。但是,很少人能看到,做為一個頂尖音樂家,他背後所付出的努力。

《異數》一書的作者麥爾坎.葛拉威爾提出一個理論,認為若要成就一種專業,需要一萬個小時的練習。在林昭亮成名前,他所花費的時間,早已遠遠超過一萬個小時。

「只是我在做的事情,是我自己覺得很有fun(樂趣)的事情,所以,即使辛苦,也不覺得痛苦,」林昭亮說。

我們在訪問前蒐集採訪資料時,找到一本十五年前出版、專門寫給小朋友看的成功者傳記,裡頭有一張林昭亮年輕時的照片,笑得自信燦爛,照片的圖說,是他當年的座右銘:「一位音樂家想在今日的樂壇竄出來,他必須具備僧侶修持的用功專注、席維斯.史特龍所飾演的『藍波』的超人精力,再加上網球名將約翰.馬克安諾的眼手瞬間同位的本事,三者缺一,樂壇就別想混。」

看來,就算是天賦異稟的「神童」,想要闖出名堂來,也絕對不是件簡單任務。

- - -

Q:你的音樂啟蒙是什麼?你的父母是怎麼看出你的音樂潛質?

A:我媽說,我三歲時,爸媽帶我去看電影,怕我坐不住,給我吃糖,但每次只要音樂出現時,我糖也不吃了,就瞪著畫面看得眼睛發直。我爸媽就覺得,這孩子對音樂還滿有感覺的。

到我四、五歲時,我們家隔壁有個白哥哥開始學小提琴,我老往他家跑,坐在旁邊興味十足的看他練琴。白伯伯覺得有意思,就拿木板、鐵絲紮了一個玩具琴給我,拿了根筷子穿上釣魚線當琴弓。我好高興,每天裝模作樣的學白哥哥拉琴。單薄的玩具琴哪經得起這樣折騰?很快就壞了。

我爸本身也是小提琴迷,常帶唱片回家。看我對小提琴這樣有興趣,去日本出差時,就給我帶回一把四分之一大的真小提琴。快滿五歲時,我就開始學琴。

雖然我父母親覺得我滿有天分的,但他們一開始並沒有抱持著要孩子成為音樂家的想法。在一九六○年代的台灣,大部分人都無法想像,要怎麼靠音樂來吃飯啊?雖然大家說我拉得好,但到底是好到什麼程度,也沒人能判斷。我父母親只是覺得這孩子值得培養而已,所以盡他們所能,幫我找最好的老師,去拜託當時台灣最有名的小提琴老師李淑德來教我。

Q:我之前訪問過一個音樂家,他說他小時候每天都要花很長的時間練琴,說自己「基本上,沒有童年可言。」你也是這樣嗎?

A:我還好耶。雖然每天都會花一段時間練琴,但是爸媽有答應我,只要我練完琴,就可以隨便我出去玩。所以我知道,練完琴,有個「光明的未來」在等我,就比較有盼望,哈哈哈。

當然,小孩子玩心重,每次小朋友到我家門口來喊我:「喂!林昭亮!你要不要來打棒球?」「可是我要練琴。」「好吧,那算了,我們先走了,再見!」看著他們的背影,我心裡都好捨不得啊。

要知道我小時候,少棒可是轟動得不得了,有時候選手會到清大去練習,我每次騎腳踏車到球場旁看他們打球,心裡都充滿敬佩與羨慕,「哇,國手耶,好棒喔!」

不過,我雖喜歡棒球,但也真的很喜歡拉琴,如果棒球和小提琴只能選一個,我還是會選小提琴。雖然練琴的時間愈來愈長,小時候,剛開始時一天練習一小時,後來慢慢變成一天兩小時;比賽前,大概每天練三、四個小時。可是,一直到現在,我真的從不覺得練琴是件苦差事。

我覺得,做一件事情要做得好,那個fun(樂趣)很重要,有fun的話,就算中間有辛苦,也不會覺得痛苦。

Q:畢竟,你可是被譽為「音樂天才」的人,你不覺得痛苦的原因,會不會是因為你天賦過人?

A:我知道我有才能,但一開始並不知道我的才能到什麼程度。後來,去了愈來愈大的場面,開始有好的表現,有愈來愈多具權威性的人讚美,信心才慢慢增加。

我剛到茱莉亞音樂學院的時候,並沒有想過要成為世界知名的獨奏家、跟大型唱片公司簽約之類的念頭,我那時候只希望有朝一日可以考進紐約愛樂交響樂團,當一個團員就好。我從來不知道自己能走這麼遠,我只是不回頭、專注的往前走,走到我不能走為止。

在音樂上,我對自己的要求是很苛刻的,我會逼自己發揮到極限。不管觀眾的掌聲多熱烈、樂評寫得多好,我都知道我還有可以進步的空間。

我常覺得音樂家就跟運動家很像,是完全經不起中斷的,不管到什麼成就,都還是得不斷、不斷的練習。我學琴以來,大概只有這一次帶妻兒去中國、加上返台,才有較久的中斷,否則我幾乎沒有一日不碰琴。一旦中斷,之後又要花加倍力氣才能回到該有的水準。

你去問所有的音樂家或運動家,不管對方是不是所謂「天才」,我想大家都會同意:「練習」這件事,過程絕對不可能全都是愉快的,甚至可能是相當枯燥乏味的。你說這過程會不「辛苦」嗎?只是我很幸運,我打從心底喜歡音樂,這裡面有太多fun,所以並不覺得「痛苦」。

對我來說,那個fun在於能夠拉出美妙的音樂。我透過反覆苦練,最後能把心愛的曲子詮釋得更完美,那麼,這個(枯燥的)過程就值回票價了。

當然,我說一句良心話,要做職業演奏家,不是只要「很喜歡」音樂就好,還是要有天分。小時候,我們常被教導:成功是「九○%的努力配上一○%的才能」,我一點也不同意這個說法,至少在職業音樂家這個領域,沒有才能是絕對不行的。

只是,光有天分但不夠努力,境界也有限。我現在當老師指導學生,每個學生的成長速度不一樣,如果學生的天賦只到這裡(比了一個中間高度的手勢),我看你盡了全力,我也就安慰了,甚至會有點心疼;但有時候看到那些資質極佳的學生,卻拉到一個程度就上不去了,就會格外生氣,我不能忍受這麼有天賦的人浪費他的才華!

Q:在音樂領域,學生與老師有一點像是「互選」的,你收學生的標準是什麼?

A:基本上,我儘量不收沒有天賦的學生。因為,我所指導的學生,都是預定未來要成為職業演奏家的人,我必須很誠實的說,沒有相當的天分,這條路會走得很艱難。有些學生在入學考試時,非常認真的把曲子練得滾瓜爛熟,有時連我也會被唬住;但是進來以後,換了曲子卻一塌糊塗。其實,這樣他很痛苦,我也很痛苦,真的不要勉強。

如果你的決心不夠,那也不行。有些tiger moms(虎媽,指勤管嚴教、精英主義的母親)教出來的亞洲學生,他們的學科好得不得了,他們到萊斯大學來,想要雙主修音樂和某個學科,希望找我指導,我都堅定的婉拒了。有些媽媽求我說:「我們都是台灣人嘛,拜託拜託!」但我還是不為所動,不管你是台灣人、外國人或外星人都一樣。

在萊斯大學,光是做一般音樂系的大學生,課程就很重很重了,就算專心應付也不一定應付得來。同時要去受另一門學科的訓練,又還要來上我的課,有幾個人受得了?你是不用練琴還是不用學學科?還是說可以不用睡覺?練琴跟讀書,遲早一定得放棄其中之一,我不願意變成學生最後要放棄的那一剎那,必須幫他做決定的人。

基本上,一個孩子在十八歲的時候,還拿不定主意到底要不要做音樂家,真的有點遲了。我剛剛說了,職業音樂家就跟打職業網球、職業高爾夫球等運動家一樣,必須很早就有覺悟。你能想像一個網球選手到了十八歲,還在猶豫他到底要打球還是學物理嗎?可是很多tiger moms養出的亞洲學生都這樣,對人生舉棋不定。

Q:你自己觀察,為什麼有些虎媽養出的亞洲學生比較難確定志向?

A:我自己觀察,很多tiger moms都要求孩子從小要十項全能,每一科都要「A」才有意義;可是,這對我來講真的一點意義都沒有。讀學科跟學音樂是兩種不一樣的mindset(思維),很難兩個都要。當然,有些學生真的很不得了,每一科都好;但他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麼,只是每一科都要「A」,並沒有獻身於哪一領域的決心。

很多小孩到大學可能還不太確定自己要做什麼,如果是其他領域,可能沒關係,可是「音樂」真的是一個很特殊的領域,天分、努力缺一不可。所有出色的音樂家,都是年少時就知道自己要不要、能不能走音樂了,不可能拖到這麼晚還猶豫不決。

我都跟我學生講,你們如果不是真的那麼想做音樂家,趁現在年輕就趕快放棄,去學你們真正想學的東西、走你們真正想走的路,想創業的趕緊去創業、想研究的趕緊去研究。音樂可以是一輩子的愛好,將來有了資源,來支持我們這些音樂家,也是一件美事。

Q:你會期待女兒跟你一樣,也做個音樂家嗎?

A:我女兒音樂完全不行。她四歲時,我聽她拉琴、彈琴,哦,好爛,就知道她沒有什麼天分……

Q:才四歲就下定論,會不會有一點太早了?你是從「音樂家」的高度來判定嗎?

A:不,從「任何高度」來看,真的都很爛(做鬼臉)。而且也不是四歲爛而已,她六歲、八歲時,還是拉得很爛、彈得很爛,到了十歲,當然還是沒起色。一首四十五秒的曲子要練三年,雖然她並不討厭音樂,但真的是完全沒有天分啊!

不過,我跟我太太倒是也從來沒有在學音樂這件事上逼過她。我們覺得,每一個孩子都有屬於自己的天地,誰說家長是音樂家,小孩就非得音樂也要很好呢?我父親是物理學家,我小時候,他也沒有期待我要走他那一條路呀!

我父母親從來沒有限制過我,他們覺得,我只要做我自己擅長做的事就好了,做什麼都好。我以前滿會寫文章的,我媽覺得,即使不做音樂人,以後能當個作家、樂評家或是歷史老師也很好。

我女兒有她自己喜歡、擅長的事情。她從小就喜歡讀書、寫文章,七歲時,就把《哈利波特》讀完了;她現在十二歲,她的iPad裡不知道放了多少書,正經八百的書也讀、怪裡怪氣的書也讀,我們從不限制她要讀什麼。

她很有想法、很喜歡寫作,一寫就可以寫兩、三個小時。我太太催她,說該熄燈去睡覺了,她還躲在棉被裡,偷偷在裡頭繼續讀或繼續寫。既然她覺得讀書寫作才有fun,我們就儘量鼓勵她,又何必要去勉強她學她沒興趣的音樂呢?

她對音樂沒天分,我真的沒有任何失望或遺憾的感覺,她有她的長處嘛!只是,女兒不喜歡古典音樂,做爸爸的是覺得有一點「可惜」啦。

Q:為什麼說「可惜」?

A:這樣,她就沒有辦法欣賞她老爹的演奏了啊(笑)!

要她參加音樂會,她都跟你翻白眼說「bo~ring~」(無~聊~)。每次參加音樂會,台下最快睡著的聽眾就是她!她每次來參加我的音樂會,到後台來找我時,我都會調侃她:「嘿,Laura,你剛剛睡得好不好啊?」老爹我對她演奏,應該就是人家說的「對牛彈琴」吧?哈哈哈。

Q:很多讀者都希望讓孩子學音樂,可不可以請你給我們讀者一些建議?

A:我覺得啟蒙階段,興趣最重要。一開始,就是設法找到樂趣吧,只要不要讓小孩子討厭音樂就好。如果真的孩子有才能,父母再去幫孩子找一個好的老師調教,那也不遲;沒有的話,不必勉強,弄得兩敗俱傷。

常有一些親朋好友帶他們的小孩來給我「鑑定」,看有沒有音樂天分、將來可不可以走音樂。如果真的沒有(天分),我也不會敷衍,都會跟朋友說實話。孩子只要能享受音樂就夠了,至於人生,還是選擇適合自己的道路,才會比較快樂而長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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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則留言/看更多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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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mily g

    好棒的文章,真的很值得分享!

    2016-03-30 檢舉
  • Vicky C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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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5-09-13 檢舉
  • 陳宏彰

    好文

    2015-09-11 檢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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