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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偉 跳舞,血液裡無可抗拒的衝動


林秀偉 跳舞,血液裡無可抗拒的衝動

林宥任 攝

她是個為舞而生的女人。六歲開始跳舞、十六歲進雲門,與夫婿創辦當代傳奇劇場、太古踏舞團。舞作揉合東西方元素,多次在重要的國際藝術節演出,獲得高度讚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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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偉

.4年級生

.當代傳奇劇場行政總監、太古踏舞團團長、林秀偉舞蹈花園藝術總監

.代表作品包括:《慾望城國》、《等待果陀》、《樓蘭女》、《八月雪》等

*  *  *

有些人,生下來就是注定要為某件事而活。我就是這樣,來到這個世界,彷彿就是為了要跳舞。

我媽說我「才剛學會站,就會跳舞了」。只要醒著的時候,就搖頭晃腦、手舞足蹈,我跳舞不只是為了自得其樂,是強烈的想要創作、想要表演,那是一種血液裡無可抗拒的衝動。

小時候,在電視上看到杜美錦、曹金鈴的曼妙舞姿,就深深心嚮往之。我讀幼稚園時,就自己用魏曼的鋼琴曲〈銀波〉編了一段舞蹈,把家裡的椅子全都搬出來排好,邀請街坊鄰居的小朋友來看。

雖說是扮家家酒,但我扮得煞有介事。安排了妹妹充當音效師放音樂,弟弟則在旁拿手電筒當燈光師,服裝(床單、媽媽衣服)、道具(扇子、拜拜用的茶杯)一應俱全,並自製了門票劃位。凡「購票入場」的觀眾,還可以獲得玩戳戳樂的機會。

我小時候跳舞完全是無師自通,直到小四時,家裡才聘請舞蹈老師來教我,可惜只學了一年,就因家裡生意失敗經濟吃緊而中斷。但我心中,從未忘卻過舞蹈夢,即使到了國三聯考那一年,我也還是為舞瘋狂。

當時指導舞蹈校隊的老師是一位白淨斯文的大家閨秀,不喜歡在大太陽底下揮汗吼學生,便要我擔任舞蹈隊主排。我是很剽悍的女生,才十四歲,就能在操場上指揮一百多人跳舞,如何分組、排練,都井然有序、紀律分明。

我父母忙於生意,一直以來不太管我,但因為接著就要面對聯考,他們也開始擔憂,希望我可以「收斂一點」,放些心思在考試上頭。

我很幸運,當時班上的導師很欣賞我,每次看我跳舞,都流露出讚嘆傾慕的眼神。她怕我的天賦被埋沒,經常做家庭訪問,力勸我父母一定要讓我學藝術。後來,爸媽還真的被老師說服了,讓我去讀文化學院舞蹈科(五專制)。

雖然,我很早就認定了要走舞蹈這條路,但並不是一開始就願意以身相殉。

專一那年,雲門舞集的林懷民老師剛回國,到我們學校教現代舞。他當時很年輕,才二十幾歲,但求好心切,極其嚴厲。同一個動作,他會要求我們反覆練習半小時以上,以求做到完美;踮起腳尖時,他會要你撐住,在旁講解動作,沒說可以放鬆前,你絕對不能輕舉妄動。一堂課上下來,大小腿都瀕臨抽筋狀態。

而且,老師要求我們走路時,拇指一定要磨地,磨久了就會破皮,上林老師的課,還真是傷痕累累、血跡斑斑。老師年輕時脾氣又躁,恨鐵不成鋼,發飆的時候,連茶杯都會砸出來。班上同學沒有一個不怕他,每次上林老師的課,大家都儘量往後排坐,免得「直攖其鋒」。

雲門震撼:公演讓我脫胎換骨

我念專科時非常愛玩,每天都呼朋引伴,唱民歌、彈吉他、飆車、夜遊……玩得太厲害,經常早上爬不起來,上他的課老遲到,後排都坐滿了,沒有選擇,只好硬著頭皮坐在前排。加上當時飲食不節,很肥(以舞者的標準來說),老師對我的印象很「深刻」,經常抓我到台前做動作示範。

雖然不是很「長進」,老師仍看到了我的舞蹈天賦。專二時,他找我去雲門當實習團員。我剛進去時並不積極,覺得雲門的人都是群怪胎,練舞這麼痛、這麼累,又沒錢拿,這些人還甘之如飴;甚至有人連晚上都睡在那裡,像神經病一樣。

我徒有天分,但基礎不扎實,筋也不開、腰也不軟,練起來痛苦不堪。而且,當時還很貪玩,一想到下課後得到雲門報到,沒辦法去吃喝玩樂,心裡就不情願,去得斷斷續續。雲門的老師、學姊們看我這麼散漫,便出言指責,我就更意興闌珊了,動輒拿肚子痛、頭痛當藉口,閃避不去練舞。

直到有一次到中山堂看了雲門公演,我才真正脫胎換骨。那齣舞碼叫做《盲》,有一幕,是一群盲人被困在黑暗的深井裡,頂上射出一道光束,他們尋找夥伴,掙扎著向上跳躍,想衝破困境……

坐在台下的我,全身惴慄,藝術強烈的力量深深震撼了我!我內心深處的某個關鍵位置,好像被這把鑰匙打開了……

我告訴自己,一定要成為他們的一分子,無論那條路有多難走,我都會走下去。那一年,我十八歲,從那一刻起,我義無反顧的把我的人生,毫無保留的交給了舞蹈。

藝術與愛情:發誓當上青蛇誘惑許仙

在那之後,我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變,好像換了一個人,也變成了跟學姊一樣的「怪胎」,不計代價,用血、用汗、用生命去練舞。

雲門的人常被林老師罵,但我很少被罵。為什麼?因為太好強了,我若有做不好的地方,在老師罵之前,就已經把自己懲罰到體無完膚了。我不容許任何不完美,甚至連中午大家休息時,我還不死心,一次又一次練習著林懷民老師那些常被認為是「違反人體工學」的創新動作,逼自己一定要突破極限。

除了藝術的感召,還有另一個力量,支撐著我練舞不輟,那就是「愛情」。

在雲門初期,常看學長姊們跳《白蛇傳》,跳許仙的舞者是吳興國(現為當代傳奇劇場藝術總監),他的動作非常漂亮,所詮釋的許仙既詩意柔情,又充滿爆發力。我默默愛上了這個風流倜儻的許仙,好希望有朝一日,能夠跟他一起翩翩起舞。

有一次,他們在新加坡公演,我在旁觀看吳興國跟學姊跳得纏綿悱惻,不知是讚嘆還是妒忌,眼淚撲簌簌掉個不停。我發誓,一定要得到青蛇這個可以在舞台上「誘惑」許仙的角色!

當時跳青蛇的都是資深的學姊、老師,我也不敢明目張膽的練,免得暴露我的「野心」,只能利用假日拚命偷偷練習。等我練到爐火純青以後,就主動去跳給林懷民老師看,不輕易稱讚人的老師看完後竟說:「你跳得不錯。」當下,我真的感動得眼淚都快要掉下來。

在那之後,我得到了夢寐以求的青蛇角色。不過,我第一次公演時,吳興國當兵去了,安排要跟我跳《白蛇傳》的是另一位男舞者。雖然有點小失望,但畢竟這是場很重要的演出,我還是全力以赴。

我的《白蛇傳》原本是第二天的節目,可是第一天上台的林懷民老師,可能是因為太過疲倦,竟在舞台上小腿抽筋,演出被迫中斷。老師想臨時更換舞碼,把隔天的《白蛇傳》拉上來,可是我的搭檔也是初登場,心情很緊張,猶豫不決。

說起來,或許是一種天意吧?那天,剛好吳興國休假來探班看演出,身上都還穿著軍服呢,就被老師請託粉墨登場、上場救火。當老師問我:「你可以嗎?」我正中下懷,當然迭聲說好!

那一場舞,因為是臨危授命,又是在毫無心理準備下跟夢中情人合跳,過程完全不如我之前在腦海中演練的那般唯美浪漫,可以說是在迷迷糊糊、一片空白的情況下跳完的。但,因為那一次,吳興國開始注意到我,覺得這個小女生「有點可愛」。

這是一個好的開始。在我這條「青蛇」的處心積慮「設計」下,「許仙」最後成了我的丈夫、我的革命同志與人生伴侶。

在我心中,早已認定要跳一輩子的舞,連懷孕期間我都還在跳。大概只有在兒子剛出生後的一小段時間,曾經迷惘中斷過。

連母愛都敗下陣:什麼能夠阻擋我跳舞呢?

我是新手媽媽,不太會照顧小孩,可是我父母遠在基隆,吳興國又沒有家人,沒辦法幫忙。我週末常推著嬰兒車去排練,林懷民老師有時候還要幫忙餵奶。因為日子過得混亂,我決定暫停一段時間,在家照顧小孩。

第一個月很開心,第二個月勉強過得去,到第三個月,就受不了了。我太想念跳舞的感覺了,無法繼續過這種沒有舞蹈的生活!吳興國體諒的說:「你回去吧,孩子的事,我們再想辦法。」

連母愛這樣強大的東西,都無法澆熄我對舞蹈的渴望,只是貧窮或顛沛,又怎能阻擋呢?

我們一路走來,遭遇過無數打擊。當年創立「當代傳奇劇場」,我們融合京劇與舞台劇,把莎士比亞的《馬克白》改編成《慾望城國》,引起藝術圈譁然。有前輩痛批我們想革京劇的命,打電話要媒體不要報導我們;後來情況更糟,想申請演出卻一再遭駁回。為此當代傳奇曾暫停兩年,那一段時間,我們都非常沮喪。

我們碰到的困難很多,但,我們也很幸運,擁有彼此這樣深刻理解對方生命的革命伴侶。當受傷的時候,可以互相療傷、取暖,等待雨過天青。

以前,我夜裡睡覺經常做著被追趕的夢,我就一路狂奔,跑到海邊才停下來。夢境裡的海水湛藍得就像寶石一樣,可是,踩在腳下的沙灘,有時候是璀璨無比的鑽石,有時候則是枯白腐朽的人骨。

我一直覺得,這個夢境是個舞蹈之路的隱喻。藝術是剔透的,但現實卻很粗糙,我們總免不了要被各種壓力追趕,有熠熠生輝的明星,也有無數的人在這過程中殞落了,一將功成萬骨枯。

縱使如此,我還是不會停止追尋心中那一片美麗湛藍的海洋,因為,我是為舞而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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